“喂。”
“你干嘛?”
谢怀阙像是丧失了语言功能一般,沉默地替他掖好被角,将他包成一个蚕蛹一般。
虽然暂时看不见,但是修士敏锐的感知还是能让他意识到谢怀阙一直坐在床边盯着他。
顾延卿根本睡不着,谢怀阙又不搭理他,他的脑子不由闪过白日里的一些片段,犹犹豫豫地问。
“那个,你是不是喜欢许漾?我说的不是我们见到的那个,是被夺舍之前的许漾。”
又是一阵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谢怀阙终于开口了,“为什么这么问?”
顾延卿:“哈哈,我就随口问问,没什么......”
“不喜欢。”
“哦。”
顾延卿突然想要掀开布带,看一眼谢怀阙此刻的神情。
刚触碰到布带,手腕便被握住了。
握着他的手没有那么冰冷了,掌心处似乎带着些隐隐的热意,引得他的脸也热起来。
他想摸摸自己的脸是不是有些发烫,但是又担心动作太过明显,会被对方发现端倪,只好偏过脸去,假装不想看见对方。
谢怀阙为什么要绑他的眼睛呢?是不是生气他修为不济被魔修捉去了?
谢怀阙摩挲着顾延卿手腕处被勒出的浅浅红痕,眼神虚虚地掠过床上人耳根处浅浅的粉色。
半晌,他松开手,解开对方眼睛上的布带,靠坐在椅子上。
“睡吧。”
第15章 老者
夜幕低垂,茶摊上仅余一个老头在忙前忙后地收拾。
他将板凳往里收了收,又拿抹布擦净略微泛黄的桌子。苍老的脸上布满陈年树皮般斑驳的纹路,眼睛依然是一道的缝,叫人分不清有没有睁眼。
“哼。”
老头抬头望了一眼,前方的树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披着绯色纱衣的女修,她红唇微勾,斜眼看他:“谁还敢信你是个修士,还是魔修?”
说着,女修从树上一跃而下,低头睨着身形佝偻的老头:“天天守着你这破茶摊,挣这一块两块的灵石,难怪我娘当初要离开你这个没用的老东西!”
老头脸上的皱纹愈发深刻:“总比你干那丧良心的买卖好。”
“丧良心?”
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女修笑得花枝乱颤,蓦地停下,恨声道:“你真以为在这魔修界域能安分的做买卖?别天真了!”
“就连你这个小破茶摊,要不是人人都知道背后有我给你撑腰,早被人掀了!”
“啧啧啧......”女修绕着茶摊转了几圈,拉开一道椅子坐下来,翘着腿:“为了省那点灵力,连擦桌子都要亲历亲为,真可——”
她的话顿住了,桌上当啷一声摊开一袋灵石,数量不多,但已经是老头全部的积蓄了。
老头已经背过身不再看她了,他把茶摊的招子取下来,放在盆里清洗,从背后望去,只能看见他花白的头发和破旧的外袍。
涂着鲜红蔻丹的长指甲在那布袋里拨了拨,女修笑着,眼里却泛上些许水光,声音依旧是嘲讽的。
“你瞧不起我那丧良心的买卖,可我今天完成了一个大单,光着一单就够你赚几辈子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精致花纹的储物袋,将桌上这些零碎的灵石一同装进去,甩到老头身后的草地上:“老东西,自己攒点棺材本吧,我可看不上你这三瓜两枣。”
老头的动作停下,望着女修离去的背影,良久,他低头捡起储物袋,里面装着远比他给的要多的灵石。
他叹了口气,把储物袋塞入自己的怀中。
天色愈发黯淡。
老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刚要起身,却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
他略带欣喜地回头,看到的却不是他期待的人影。
白日里来茶摊做客的秀美少年缓缓走过来,月光下,那张纯美的面孔泛着些许冷意。
老头眉头紧蹙:“客官,晚上不营业。”
少年并不答话,只是唇角泛起一抹柔和笑意,轻声问:“我的那块灵石呢?”
一阵冷风吹过,老头的身体缩了缩,四周一片寂静。
那双大而深黑的瞳仁渐渐扩张,直至吞没整双眼睛,只余下一片深渊般的漆黑。
许漾哼着歌,慢慢将手从老者头颅移开,手上的液体淅淅沥沥地往下流淌,滴在草地上,发出了悦耳的动静。
他轻轻嗅了一口,一股烟尘似的魂体从老者破开的脑颅中钻出,进入他的鼻腔。
“魔修的味道好臭。”他低声抱怨了一句,语调柔软,撒娇一般。
老头的身体失去了支撑,晃了晃,仰面栽倒在地。
一双手伸进他的怀中,掏出储物袋,在他的胸口留下一道深红的血迹。
许漾灵识略略一探,不满道:“穷鬼。”
那个绣着精致花纹的,曾被整齐叠放至心口的储物袋,便如垃圾一般,被随意丢在老者双眼暴凸、皱纹深刻的脸上。
.
顾延卿是在一阵喧闹中醒来的。
他睁眼,视线扫过墙壁、床帷,最后落在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谢怀阙身上。
仿佛感应到了他的视线,谢怀阙也睁眼,与他对视。
顾延卿的视线飘忽了一下,“你昨天晚上一直坐这,都不用睡觉的吗?”
话说出来才意识到这是一句废话,元婴期修士便可以辟谷,长久不用进食和睡眠。
实际上金丹修士的睡眠需求也大大减少,只不过因为顾延卿惫懒惯了,竟如凡人一般正常饮食睡眠。
若是以往,谢怀阙定是不会回应这种废话的,他也没有指望对方回应,自顾自地穿衣收拾起来,却在这时听到了一声“嗯”。
他的衣袍穿至一半,停下来,侧过头去看谢怀阙,对方以为他没听见,又“嗯”了一声。
一点笑意如水波般从脸上扩散蔓延,但他不知道自己因何高兴,穿好衣服便拉着谢怀阙往楼下走。
“外面这么吵,定是发生什么事情了,我们下去看看。”
两人施展易容术改变形貌,往楼下走。
来到大堂,只见三五魔修聚集在一桌,面色凝重地讨论些什么。
顾延卿拉着谢怀阙坐在其中一个空桌上,侧耳倾听。
“这才短短一天,城内就死了三个人!”
“嘶——但不是只发现了那个茶摊老头的尸体吗?其他两个人只是失踪了......”
“他们炉鼎身上的印记都消失了,这不是死了是什么?”
炉鼎认主之后身上会留下主人的印记,除非主人主动解除或者身死,印记不会消散。
顾延卿走到那正说得口吐飞沫的魔修身边:“大哥,请问另外两个死的人是谁啊?”
那魔修嘿嘿一笑:“死的两个人来头还都不小,第一个是城主的小儿子,昨天从宝器坊中出来,就没人再看见过他了。”
昨日从宝器坊中出来......
“是一个长得颇为端正,穿着紫色锦袍的男修吗?”
“对,就是他!”
他不禁回头看了谢怀阙一眼,死的人正是昨日羞辱他的男修,他按捺下亟待询问的欲望,继续开口:“第二个是谁呢?”
“第二个正是那宝器坊的主人,据说那位可是元婴期的高手,不知是谁有那么大的能耐把他杀了......”
出了客栈,顾延卿低声问:“都是你杀的?”
昨日绑架他的人,应该就是宝器坊的主人,是谢怀阙当着他的面所杀,另一个昨日羞辱他的城主幼子,难道是谢怀阙替他报仇所为?
谢怀阙点头,复又摇头,“茶摊老者不是我所为,我们去看看吧。”
昨日淤积于心头的阴郁被仿佛被浮尘扫净,顾延卿略显轻快地点头。
路上的行人也都神色匆匆,毕竟死的人修为高深如元婴期,地位高如城主儿子,这些普通修士自然不敢再在街上多逗留。
顾延卿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到茶摊,老者的尸体旁跪着一个女修,正是昨日宝器坊中拍卖许漾的女子。
她昨日还红润娇媚的脸上苍白一片,神情呆滞,眼角犹带泪痕,双手紧紧攥着一个绣工精致染着鲜血的储物袋。
听到脚步声,她愣愣地回头,视线转移到他们脸上时,黯淡的双眸突然亮起。
她挣扎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眼看就要撞到顾延卿怀里。
谢怀阙伸手挡了一下,那女修站定,用袖袍擦了擦眼角,扯出一个不能再难看的笑容。
“你们能帮我杀了害我父亲的人吗?我可以把我这些年攒的积蓄都给你们!”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另一个储物袋,连同手里攥着的,一并递给顾延卿,“这里面有数万块灵石,求求你们了......”
原本她打算祈求她的主人帮忙,可连主人也大概率葬身于那个神秘凶手手中,眼前的两人修为高深,心地善良,昨日还花大价钱买下一堆炉鼎又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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