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唯有顾延卿没有动弹,于是谢怀阙便低头望过来:“顾兄?”
顾延卿当时与谢怀阙虽有嫌隙,但远没有后来那般针锋相对,因此只是委婉推拒,“在下不忍和谢兄争抢机缘,无福消受,还是都留给谢兄吧。”
可孰料谢怀阙压根听不出他的客套谦辞,兀自低头舀了一把,顾延卿尚未反应过来即将到来的危机,手便被拉了过去重重抹了一道,“顾兄试试,我可留一半给你。”
一瞬间,仿若被九天神雷击中——顾延卿连杀了他的心都有了。倘若他现在有一把刀,他定会在砍掉自己涂着尸水的手和砍掉谢怀阙的头颅之间左右为难,纠结反侧,可惜他没有。
他僵硬地抬起头,素来清透分明的眸子里竟浮现出几缕血丝,咬牙切齿,“谢怀阙!我杀了你!!!”
谢怀阙眉心微蹙,“不要就不要,为何不直说?”
说完,他转过身,从腰间墨色云纹系带中解开储物袋,向着沼泽上方一丢,储物袋倒悬在蔓延四周的瘴气之中,便见那些幽绿色的腐泥便如潮水一般涌入那微微发着光芒的袋口中。
见沼泽快要见底,谢怀阙伸出右掌,那储物袋仿佛吞饱了一般蠕动一下,慢悠悠地晃到他手中。
一旁离着七八丈远看热闹的弟子们啧啧称奇,好奇追问,“谢兄,你为何不都收走?”
“留一线机缘给后来之人。”谢怀阙将储物袋系回腰间,拍拍身上的尘土。
众弟子齐齐石化,“......应该也没有别的人会要吧......等等,顾兄呢?”
另一边,顾延卿伏在好不容易寻得的灵泉边上,不断用流动的灵泉冲洗手背,皮都快搓掉了一层。
“天杀的谢怀阙!!!”
回忆戛然而止。
顾延卿盯着那看似无害的金色液体,一旦联想到它的名字,知晓它的来源,便顿觉那流动的金色仿佛散发着逼人的恶臭。
像是看出他的心思,谢怀阙揭开瓶口,一阵清新的气味涌出,像是雨后潮湿的青草。
顾延卿的抵触之情淡了许多,有烂泥尸水珠玉在前,他一咬牙,袖袍一挥,一滴天蟾涎水便从敞开的瓶口处颤颤巍巍地飘过来,浮到他的面前。
看着倒是与他的护发精油有几分相似......他怀着慨然赴死的心情,犹豫了片刻,把它滴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并没有发生他想象中的刺痛感,就像一滴露水落在了肌肤上。
顾延卿闭目打坐,顿时发觉自身对外界的灵气敏感了许多,磅礴浩瀚的灵气随着吐纳进入体内。
一刻钟后,他睁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效果如何?”
顾延卿老老实实地承认,“效果非凡,大大提升了我吐纳灵气的速度和数量。”
谢怀阙便将整瓶天蟾涎水递到他的面前,“每旬沐浴时滴上一百滴在浴桶内,它会自发汇聚到你体内,不宜过多或过少。”
顾延卿以前虽然无心修炼,却并不代表他眼界不高,自然知道此物效果非同凡响,极为珍贵。
他不禁好奇道:“你给了我这么多,自己不用吗?”
修真界内,但凡修士要提升修为,都绕不过三样。一是吐纳天地灵气,二是吞服灵丹妙药,三是以天地奇物辅助修炼速度。所有修士都可以靠吐纳灵气提升修为,而只有部分拜入宗门内的修士才有资格接触灵丹妙药。
至于天地奇物,此物可遇不可求,最为珍贵。
灵丹妙药固然能辅助修行,可服用过多会在体内形成丹毒,日积月累会损伤修士的根基。且通过灵丹妙药提升修为的人,往往修为悬浮,这是因为灵丹是在体内直接释放灵气,不是通过吐纳转化吸收,这种灵气往往比顾延卿体内的灵气还要更加虚浮。
天地奇物往往是通过加速修士吐纳提纯灵气的速度来起到辅助之功。不仅没有后遗症,更高阶的奇物往往会蕴含某些特殊效力,能大大增强修士的能力。
谢怀阙摇头,“我已经用过许多,此物于我收效甚微。”
话虽如此,可顾延卿知道,这样卖相好功效强的奇物哪怕不用,卖出去或以物易物亦是天价,甚至根本有价无市。
谢怀阙曾经提过,当初秘境里的淤泥比天蟾涎水效果更好。
他心中一动,摩挲着手中的晶石瓶,“我们之前去的上古秘境,里面的淤泥看上去污秽恶臭,上方还有瘴气悬浮四溢,怎么看都像是有毒而不是宝物吧?你是如何得知它的实际效用,甚至还敢当场上手涂抹的?”
当时的所有人,包括他在内,都以为谢怀阙这个死心眼的剑修走火入魔了,为提升修为,什么奇形怪状的邪物都敢往身上擦。
谢怀阙看他一眼,“我曾在秘境里觅得一本古书,上面说天地奇物会通过自秽来保全自身,越高阶的奇物越是如此。”
顾延卿:“......”
原来如此。
大部分修士看到那堆冒着瘴气的烂泥骸骨,恐怕都会觉得那是阴毒之物,即刻远离,这反而让这些高阶奇物保存下来。
顾延卿想起当时谢怀阙曾强行拉过他的手抹上一道,想必是希望自己亲身试过效果,知晓其珍贵。
只要谢怀阙不提,没有人知道此物的价值。对于一心修炼的谢怀阙来说,能主动提出赠与一半给他,或许当时的他当时并没有那么讨厌顾延卿,可顾延卿却因此记恨上了他。
一股心虚与愧疚交织的复杂情感涌上顾延卿心头,他抬眼望着神色淡然毫无察觉的谢怀阙,幽幽地叹了口气。
——早知道不问了。
算了,还是知道更好,大不了以后......
大不了以后再对谢怀阙好一点。
第9章 别扭
因着这份愧疚,顾延卿倒是貌似安分地打坐了整整一天。
日暮西山的时候,他终于还是按捺不住,第无数次骚扰桌案旁认真研读的人。
“谢兄,你读的怎么样了?”
谢怀阙刚开始还会勉强“嗯”他一句,后面就已经自动屏蔽了他的话,墨色的眼珠随着书上的文字慢慢晃动。
“......真无聊。”
顾延卿叹了口气,“要是陪我打坐的是竹心和兰听就好了。”
这回倒是终于有了回应,“若是他们二人,你此刻不会在这里。”
这话却也不假,若不是谢怀阙在一旁看着,他早就人随着躁动的心一起浪荡天际了。
“你陪我说说话,我第一次这么久没和人交流了。”
谢怀阙放下了宗门小报,赏赐给他一个冷淡的眼神,“你想聊什么?”
......虽然话是他说的,可和这个闷葫芦有什么能聊的呢?
顾延卿顿时蔫下来,“聊......聊你的童年经历、成长创伤。”
在与那双冰冷的眼神对视三息后,他最终败下阵来。
“好吧好吧,那......”他忽然灵机一动,“对了,我差点忘了,赞美也是让别人喜欢你的一种办法。我命你每日需得对我说一百句不重复的夸奖,现在开始说!”
卧房内寂静了一阵。
正当顾延卿以为谢怀阙不会开口,“那就算了”已经堵在嗓子眼时,谢怀阙动了。
他慢慢地走到顾延卿身边,空气中只余衣袍摩擦的窸窣声。
床微微沉了下去,那双锋利冷淡的眼眸中似乎有浅淡的笑意。
“顾兄天资卓荦不群,修炼勤勉刻苦,为人刚毅坚韧......”
顾延卿:“......”
这人什么意思?!
顾延卿大怒,狠狠推了一把谢怀阙,对方纹丝不动,自己却被反震得后仰倒下,以一个诡异的坐姿躺在床上。
他维持着这个诡异的姿势斜眼看对方,“你以为我听不出来这是别人夸你的话?你故意嘲讽我!”
谢怀阙把他拉起来,看着他,“顾兄逆天证真,一剑破劫,开宗立乡......”
顾延卿顺势用力按住他的肩膀晃了晃,悲愤道:“谢兄,你是在把我当傻子吗?这怕不是你们问剑宗碑文上铭刻纪念开宗祖师的偈语吧?”
“你如何得知?”谢怀阙眉梢微挑,似乎颇为惊讶的模样。
“你这又是剑又是立宗的,你倒是告诉我,我如何能不知?!”
顾延卿盯着他,一时竟看不出对方是否故意在戏弄自己:
“你这个人就是脑子里缺根筋,修为再高深有什么用?对着瞎子夸目明,对着聋子夸耳聪,对着莽汉夸容貌,对着美人夸修为!”
听到美人二字,谢怀阙的眼睛轻微眯起,淡淡地扫视了一番顾延卿。
“顾兄确实是美人。”
谢怀阙居然也会说这种话?
那种受宠若惊的诡异感觉又来了。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话,放旁人身上,顾延卿只觉稀松平常,不足为奇。
可放在谢怀阙身上,却仿佛是太监得了皇帝赏识般,像是得了多大的恩赐似的。
这可真是奇也怪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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