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卿强行压下心里的波动,靠在背后的檀木书柜上,“这是你方才说的唯一一句人话,继续照这个方向说。”


    卧房内又寂静了片刻。


    顾延卿抬眼看到那张丈育冷脸,便明白——这怕是是这厮匮乏词汇量的上限了。


    他从背后的书柜里抽出一本书,翻到某一页递过去:“念,把里面的人名替换成我。”


    谢怀阙从善如流地接过书。


    “......那书生循声望去,只见苏,只见顾延卿站在桥上,回眸看他,一颦一笑间,仿若山水都失了色彩......书生赞道:‘苏,顾延卿实乃人间国色——眉眼如远山含黛,肤若凝脂生晕,我爱慕苏,我爱慕顾延卿已久......’”


    顾延卿猛地咳嗽起来,他当时只匆匆扫了一眼,只看到了前面的一些歌咏姿色的文字,并未留意到后续还有这一遭,这倒像是他在故意捉弄谢怀阙似的。


    .


    天色已晚,窗外一片寂静昏暗,唯有藻井垂坠的夜明珠散发着盈盈的光辉,洒在谢怀阙冷峻的侧脸上,在他高挺的鼻梁处打下一道晦暗的光影。


    他的声音并不温润,和外表一样冷硬低沉,但他此刻念书的样子却极为认真。纤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眼神,隐隐能看见那双黑沉眸子轻轻随着书页上的文字转动。


    “......书生一把抱住他道:‘顾延卿,我的此生挚爱,我想我们今生今世永不分离’......”谢怀阙停下,对面的人影不知何时已经伏在桌案上睡着了,墨色的长发掩映住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湿润而饱满的唇瓣和一个尖削的下巴。


    他站起身走过去,抱起对方的肩膀和腿弯。


    温热的呼吸透过衣袍洒在心口处,他抱着顾延卿,步履平稳地穿过绯色纱幔,把人放到软床上,又用一旁的锦被将其严严实实地包裹住,只露出小半截脖颈。


    睡着的顾延卿看着像一个精致的人偶,但关于他的一切又是那么生动,红润的嘴唇永远泛着光泽,半丈长的墨发蜿蜒在他的脸侧和裸露的雪白脖颈处,尾羽一样的睫毛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不知过了多久,谢怀阙手指微动,两侧被灵力定住的帷帐缓缓垂下,把熟睡的人掩映在一片绯色的纱雾中。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向偏殿。


    .


    第三日。


    两人之间渐趋缓和的气氛却乍然变得肃杀起来。


    微风轻拂,掠过窗棂后的纱帐,绯色轻纱扬起,露出点点晨光。


    墨玉书案旁对坐的两人此刻神情都有些不自然。


    顾延卿仰头望着房梁,干咳了一声,“谢兄,你的进展如何了?”


    谢怀阙低头打量地砖,好似里面埋藏了什么奇珍异宝,“顾兄,你先说吧。”


    你推我让了半炷香,顾延卿下定决心,壮士断腕般开口,“可能是刚开始,所以我进展不佳,不如再等三日,下次再考校......”


    谢怀阙沉默了一阵,“......就这次吧,下次还会有下次的。”


    他强行拉过顾延卿不断向后缩的手腕,闭目感应了片刻,“......你是不是经常闭眼打坐都在睡觉或者发呆。”


    “哈哈哈,哈哈,哈——被发现了......”


    顾延卿话锋一转,“谢兄,你练得怎么样了?笑一个给我看看。”


    谢怀阙顿了顿,强行挤出一个弧度标准的笑容,被顾延卿及时喊停,“谢兄,算我求你了——别污染我的眼睛好吗,谢谢!”


    “那个,你再抛个媚眼我看看。”


    ......


    片刻后,顾延卿虚弱的声音响起。


    “谢兄,你知道吗,你的表情让我想起了游历时遇到的癫子,也像你这样疯狂眨眼,他下一瞬就在流口水了。”


    小考过后,两人垂头丧气地窝在桌案旁。


    当然,说是两人,实际上谢怀阙还是八风不动的镇定模样。


    顾延卿在心中感慨,当时以为最难的不过是忍受谢怀阙奇形怪状的修行奇物,可真到了实操的时候,方才领悟最难的是每日坚持修行打坐。


    思及此处,他不禁看向对面盘膝闭目打坐的墨色身影——这人是怎么坚持每日修行十几年如初的?要是他每天打坐那么久,不是变成疯子就是变成傻子。


    见惯了浮华艳丽的世界,又如何能回归岑寂坚持苦修呢?


    此刻,他的老毛病又犯了,心里有些发痒。


    “谢兄,我们出去走走散散心怎么样,说不定心境开阔,想法也会变化,你还没逛过合欢宗吧?我带你去逛逛!”


    谢怀阙摇头,“今日要逛,明日也要逛。”


    不得不说,谢怀阙一眼便看穿了顾延卿的本质,但顾延卿自有自己的一套说辞。


    “明日要逛的时候你把我拦住不就行了?你不相信我便罢了,还能不相信你的意志力?”顾延卿若想做什么事情,没有人能拦住他,他的诡辩之术早已臻至化境。


    见谢怀阙神色淡淡,不置可否,顾延卿一把拉过他的手直奔殿外,“谢兄,走了!”


    顾延卿在殿内足足呆了三日,除了打坐就是打坐,他花团锦簇的人生中最无聊的一段时光莫过于这几日。此刻好不容易出门,便如被关在笼中三年的鸟雀一般,时而浮在空中飘飞,时而蹿至桃林间跃动,浑不似个已经结丹的修士。


    偏生他样貌气度不凡,此等动作由他来做不仅不觉幼稚,反而多出一种超脱凡俗的灵性。


    谢怀阙正走在合欢宗宽阔的白玉御道上,忽见前方有几位佩玉镶珠的少年男女凑在一齐窃窃私语。


    他正要换个方向继续前行,忽而听见自己的名字,脚步便停住了。


    “据说谢首席与顾师兄在殿内缠绵三百回合,至今都没出来呢!”


    “可我听说,谢首席和顾师兄不是一直关系不睦......”


    “哎呀,定是情人之间闹别扭,床头打架床尾和嘛。”


    “这消息果真吗?”


    “这还能有假?这可是顾师兄的守殿童子亲口说的!他们两个人还一起泡澡共浴哩!”


    顾延卿从桃林中窜出,衣袂飘飞,带着落了满身的桃花飞到他面前,笑道:“谢兄,你怎么停下来了呀?”


    那几个说闲话的弟子闻言望过来,嬉笑推搡着,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谢怀阙瞥了他一眼,“......无事。”


    这时,不远处有个碧袍少年赶过来,挤眉弄眼地凑到顾延卿身前,含笑道:“顾师兄,他又来找你了,非要和你见上一面呢。”


    顾延卿眉头微皱,袖袍一挥,冷声道:“不见!”


    谢怀阙问:“‘他’是谁?”


    “一个死缠烂打之人罢了。”顾延卿撇了撇嘴,“不过给了他几分好脸色,还真把自己当成我道侣了。”


    他其实很少去主动撩拨别人,通常是别人见他好颜色主动凑上来。他心情好时自然不吝给个笑模样,便时常有自负之人以为顾延卿对其有好感,几次三番骚扰于他。


    见谢怀阙神色淡淡,顾延卿将耳侧的墨发捋至脑后,语气轻佻:“你不会又要说我蛊惑人心,无缘大道吧?谢兄,这说辞我也听腻了,你若是心疼他,便替我去做他的道侣,省得他日日纠缠于我。”


    说这话时,他的唇角微勾,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谢怀阙的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身侧的不弃剑,“你若对他无意,为何不早点告知他?”


    ——又是这样。


    他最讨厌谢阙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对方有什么资格对他指手画脚?


    顾延卿轻嗤了一声,冷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告诉他?哦——我知道了,就算我说我告诉过他对他无意,你又会说‘那你为什么要同他笑’,‘为什么干脆别认识他’!”


    “谢兄,你根本不是什么打抱不平,你就是看不上我罢了!”


    旁边原本还带着笑意的少年瞬间脸色煞白,趁无人注意悄悄溜走了。


    这几日过得太过安逸,他都险些忘了谢怀阙的脾性有多么令他讨厌。


    果然,他和谢怀阙是做不了朋友的。


    顾延卿狭长的凤眸眯起,眼神冷得像腊月里凝结的霜冻。


    “从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你讨厌我、厌恶我,论道大会上的那句‘旁门左道,难问大道’我至今不会忘记!旁人谁不是拿我如珠似玉地对待,偏偏你几次三番羞辱于我!”


    第10章 和好


    谢怀阙面色微怔,握着不弃的手松开,声音较平时大了许多。


    “——我并无此意。”


    顾延卿在他握剑的手上扫了一眼,冷笑道:“谢兄是想杀了我?”


    “见我竟然还敢反驳你,于是忍不住把手放到剑上,要把我这个精于旁门左道的狐媚之徒当场枭首?!”


    这一刻,什么容色衰退,他全然不顾了。这个姓谢的修为比他高,极其厌恶于他,又对他起了杀心,横竖他也不是谢怀阙的对手,死便死了,还在乎什么容貌?


    他几步冲上前,拔出不弃剑塞在谢怀阙的手里,握着他的手把剑横向自己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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