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怒森说真的是个过分要面子的人,原本在幻听彻底康复之后,荆笑路建议他对他姑姑解释一番,他不愿意。荆笑路一直指望打打闹闹间,丛怒森能改改性格中这样爱吃亏的一面——尽管有时候荆笑路是当真脾气风起云涌了,当真与丛怒森闹得彼此都炸毛了。
记得大学军训末期,有一日射击打靶的机会,荆笑路注意到这个学生脸色难看。异常难看。
当时荆笑路踱步到他身边去,观察了他一阵子,这男孩忽然很疑虑地转头,低声问他:“你刚刚说什么?”
荆笑路明明暂没讲话。
荆笑路顿一顿,遂道:“我刚刚说,打靶是感兴趣的学生自愿,不强制参与。”
十八岁的丛怒森说:“喔。”
荆笑路开始紧盯他,于是察觉他也频繁偷望自己。接着丛怒森也察觉到荆笑路的长久观测,不自在地假扮起完全正常来。荆笑路没有掉以轻心,依然久久观测他,那时已到几十天军训的尾声,新学校的同学也已晓得不跟丛怒森多交谈了。
那天解散后,荆笑路喊丛怒森单独聊聊,在晦暗凉爽的傍晚里树荫下问他:“小丛同学,明天联欢会,你和舍友出个双人相声节目怎么样?”
丛怒森视线落点稍低,主要看着他的嘴唇。幻听的日子一久,不管眼下听不听得真切,先依靠眼睛再使用耳朵也近乎成为惯性。荆笑路很高兴现如今看不见丛怒森还拥有这一习惯了。
十八岁的丛怒森分析完教官荆笑路的唇语,一脸费解:“……嗯,我不会讲相声。”
荆笑路试探:“双簧呢?”
丛怒森理所当然地回答:“也不会。”下一句却莫名说:“你想听?”
荆笑路背着手,轻叹气,追问他:“你为什么不跟同学解释你听力有问题?”
丛怒森坚称:“我听力没问题。”
起初荆笑路以为他说气话,又确认了一遍,突然想到,说气话该有生气的神色细节,而眼前的丛怒森着实没有对他生气,相反,在他周身转来转去的眼光堪称柔和,甚至一反平日面无表情的样子。
随后十八岁的丛怒森说:“教官,我们俩一起去看心理医生吧。你去,我就去。”
荆笑路:“……?”
荆笑路又没有丝毫病症。不过随丛怒森这句话,他当即明白过来,丛怒森自认为自己的状况是心因性。
想一想,荆笑路单手搭抚丛怒森的肩头。那一年丛怒森就已比荆笑路个子高了,荆笑路微微抬头,淡声鼓励:“好,那我陪陪你。”
第11章
缘分之初,不算顺利,尽管双方不争吵,反而有点磕磕绊绊。
起初荆笑路并不觉得自己跟丛怒森特殊有缘。哪怕年龄差距不大,因为身份职业的分别,因为丛怒森患病可怜,荆笑路自然而然地先当丛怒森是个小孩。还心底苦恼过:我可不太会哄小孩,唉。
他们去做了心理咨询。荆笑路自以为是一个男人陪一个男孩去了,实际上是男孩和男孩走过那条街。
咨询过程中,丛怒森除了回应问题,还总喜欢把话题往荆笑路身上引。一会问问:“医生那你感觉他需不需要看病?”一会说说:“他有时候表现得也很奇怪,比如把精力一直花在别人身上。”
心理医生一沉思。
荆笑路:“……关心你我还错了?”
丛怒森:“医生,请别参考这句话,他说气话的瞬间是正常的,但几乎不说气话。”
荆笑路:“?”
到最后有医生判断荆笑路只是个好人,也确实有医生劝说荆笑路就诊,然而荆笑路不易断定后者是不是顺着丛怒森的意思撒了谎,想多赚一份钱。
他们也交换了联系方式,荆笑路那时打电话并不方便。军训的特殊外派很短暂,夏天的气氛还没有彻底结束,丛怒森已只好主要共荆笑路电话联络。
联络了几次,其实也没说什么必要的话。说说<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说说星空,说说叠被子,说说在哪自习,荆笑路嘱咐嘱咐自己不在时,丛怒森也要去找心理医生继续疗程。丛怒森询问询问荆笑路吃得好不好,最近有没有过度“倒贴”过度辛苦。
荆笑路委婉表示:“你清楚人应该好好做人吧?”
丛怒森仿佛很成熟地回答:“假如这是个理想的世界,你为人人就人人为你,我就支持你这样做。”
但是总体而言,打电话对于丛怒森,是个有些棘手的难关,经常有时限的电话讲到一半,丛怒森却听不清真实的对话内容了。于是相识不久,荆笑路开始申请退伍。
因为他原本打算一辈子服役,就此意外变成了只服役三年的义务兵,丛怒森很吃惊,对他很过意不去。荆笑路也猜得到,尽力不想把压力甩给十八岁男孩,没有事先告知丛怒森,选择突然在丛怒森的大学花荫道上、对方身边suprise冒出来。
他突然拍到丛怒森肩膀时,丛怒森回头一望,都流露感动:“嗨。你假期那么少,用给我了吗?”
荆笑路方才宣布:“没,我退伍批下来了。”
丛怒森刹那神色几次变幻,看样子,似乎想生气,又不合适,想平静处之,又不可能平静。作为受益者,丛怒森不方便发火,硬是咽下去后,冷静了点总结:“发现一个眼前的具体的你能帮助、说不定只有你能帮助的人,不管是不是我,你都会倾向优先帮他的。”
“没错,我觉得帮一个是一个,”荆笑路说,“所以你不必有压力。”
亦又补充:“不过,我和你的友谊也是真的。别人我也会努力帮忙,不代表你和别人处处一样。”
那会是十二月,花荫道上花朵并不多,一些耐寒灌木红茶花,一些明黄的腊梅幽幽飘下。雪更多。两个男孩一边闲聊一边合作堆起一只较大的雪人,荆笑路捡一片腊梅花瓣充当雪人的左眼,丛怒森神奇地找到一颗正圆形罕见、温暖纯驼色罕见的石子充当雪人的右眼。
荆笑路有暗暗担心过:他不会还有强迫症吧?
丛怒森一边拍实雪人的身体一边说道:“算了。将来我会为你打算的。”
二十一岁的荆笑路漫不经心:“好的好的小大人。”
十八岁的丛怒森随口说:“我最近梦见过你好多次。”
荆笑路问:“梦我什么?”
丛怒森沉默不语。
?荆笑路催促了一下:“小丛同学?”
丛怒森欲盖弥彰地在已完成的雪人腰上硬添加一团雪。
荆笑路见状,便摘下一只堆雪人时弄湿弄冰冷的手套,右掌心摸了摸丛怒森的头。丛怒森虽没像一般的大学男生似的反感摸头,但评价:“你手挺冷的,不匹配你身体素质、运动量。体质没问题的话,心里没精打采也可能引发体温冷。”
“只是天气冷,”荆笑路无奈地跟丛怒森纠正,“我又没刚刚跑完步。”
敏感的人多固执。
丛怒森固执地说:“你有病。”
荆笑路:“……”
那个寒假荆笑路开始陪着丛怒森治疗、吃饭、短途旅游、寻觅各种让心情开朗的活动。他们两人一起听音响,他出乎意料地了解到丛怒森竟然最喜欢小女生风格的歌手:“……我爱不爱你,爱久见人心。”他们两人一起去电影院看电影,丛怒森在毛茸茸的年纪里喜欢迪士尼公主片,荆笑路没有笑他,他自己主动解释:“大多数电影都更暴力,包括《哈利·波特》。”
顺理成章丛怒森和姑姑讲了一声,就大半个寒假——除了生日与新年回过姑姑家——住到了荆笑路卧室中。如果早知道未来要和丛怒森当一生一世的爱人,荆笑路绝对会多多斟酌是否认识三四个月就同居大半寒假,早早暴露自己清晨洗漱时的两眼无神、找不到急用物品的鸡飞狗跳、他甚至为了鼓励丛怒森在年二十九给丛怒森看过他童年嚎啕大哭的照片!
丛怒森眼神很感兴趣。
“你当时在哭什么?还记不记得?”十八九岁的丛怒森放下照片,朝阳台挂起小灯笼装饰,问他。荆笑路也够得着阳台天花板,可是有个子更高且自称需要参与感的人在,当然就交由丛怒森负责这些了。
“不记得了,那时候我太小,”荆笑路递给他下一串彩灯点缀阳台窗户,“听家里人说是打架输了吧。”
“这也拍照片。”丛怒森失笑。
“我爸主张的,留档。他爱拿着这张照片说事,告诉我看清楚人哭了有多难看,有多丢脸。”荆笑路随意说。
丛怒森顿时低眼,眼神迷惑而不悦。
“这样吗,”丛怒森突兀说,“那我的下一站目标是你哭。”
他开玩笑,荆笑路配合微笑一泛。
寒假到尾声,快开学了,一天晚饭时间,荆笑路正想和丛怒森商量商量是否要买新学期的文具,搅着意面发现丛怒森的耳朵上多出一片纹身。
他是没有二十四小时跟着丛怒森。他们没一起去过纹身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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