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生娘急匆匆地回屋,从妆奁盒中取出将那封素笺递给男子。


    谢敛尘颤抖着手展开素笺——


    “不管你是谢敛尘还是季淮奚,我都心悦你。”


    茂生娘又想到了一些事,接着道:“武夫子兄长,你可知这谢敛尘和季淮奚是谁?武夫子一来咱们村,就去道观供了盏长明灯,每隔几日就去祈福,在三清像前一跪就是大半日。这封素笺压在长明灯下,应是对武夫子极为重要的人罢。”


    茂生娘说完,抬眼看去眼前的男子,却见他唇色惨白,已然潸然泪下……


    作者有话说:


    下面几章要进入文案情节了


    第59章 嫉恨 晏骧留下的


    “这是, 这是怎么了?”


    茂生娘见眼前的男子唇色惨白面露痛楚,泪水潸然而下,连忙关切问道。


    “武夫子她, 时常去道观的长明灯前跪拜吗?”男子声音透着难言的凄苦。


    茂生娘应声点头,叹道:“是呀, 郎君有所不知, 道观里供奉长明灯要不少银钱, 也难怪武夫子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炸油饼, 闲时还要教娃娃们读书识字。”


    她还未说完,男子已然转身, 朝着武夫子的院落行去。


    他佝偻着背, 步履踉跄,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似是身负重重枷锁。


    “对啦郎君, 上回我见一姿色不凡的女子也来此处寻过武夫子!不过来了不多时便离去了,我瞅着她离去时面色不太好, 似带着怒气。”


    茂生娘扬声喊道,男子身子顿住,却不曾回头……


    谢敛尘坐在院落的秋千架上,垂眸望着手中怜镜的影心镜。


    倏然之间,他只想将手中法器狠狠砸毁。


    他清楚, 倘若窥见镜中旧事, 会承受比墓室妖火焚身三载,更深的蚀骨之痛。


    一滴清泪,落在冰凉的镜面之上。


    谢敛尘拭去镜上晕开的水痕,终是咬着牙,以指尖轻点镜面。


    他看到鸳鸳坐在秋千架上, 平静地说知晓他也为怜镜写了情诗,又似毫不在意般,问怜镜谁为正妻,谁为妾室。


    鸳鸳明明若无其事地笑着,可她的手却是在止不住的微微发颤,眼中也浮着水雾。


    他看到她从秋千架上起身时,忽然蹙眉掩唇干呕着。


    鸳鸳原是在那时,就已经怀有他们的骨血了……


    谢敛尘突然疯癫的大声笑起来,泪顺着脸颊肆意滑落,笑声愈来愈烈,直至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赤红魔纹自皮肉下暴涌而出,双腿蜕变作覆鳞蛟尾,铺展大半院落,周身魔气森然。


    唇角不断地溢出血丝,染红了大片衣襟,谢敛尘伸出那已然化作狰狞利爪的手。


    惊雷乍响,埭桑村瞬时大雨倾盆。可他依然坐于秋千架上,任凭冷雨浸透全身。


    镜中好像也下雨了。


    世间的水都会重逢,那他淋过的雨中,会不会有一滴是鸳鸳的眼泪。


    他茫然地低头望去。


    鸳鸳脚步虚浮,没走几步便软软栽倒院中。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浇落在她身上,片刻就浸透了衣衫。鸳鸳气息微弱地瘫在地上,而怜镜,只冷冷瞥了一眼,就转身离去……


    “鸳鸳,我该如何做,才会让你原谅我。”


    扭曲的利爪用力刺入自己胸腔。


    谢敛尘捧着那颗仍旧跳动的心脏,面上扯出一抹带着希冀却又病态的笑。


    眼中渐渐蒙上猩红,谢敛尘语声阴寒,低语道:“褚燧。”


    惊雷轰然劈落,院中盘旋的蛟尾已然消失无踪……


    涵云山,云雾萦峦,清音鸾翩跹于云海之间。


    守一掌教正端坐论道,提点着门下弟子,忽见谢敛尘满身煞气破雾而来,沉声问道:


    “褚燧在何处?”


    他凌立虚空,睥睨着仓皇逃开的众人。


    “呵,找到了。”身下化作蛟尾猛的探入人群,将褚燧腾空拽起,悬于虚空之中。


    “谢敛尘!你以妖身入魔道,弑师屠宗,天道难容!迟早会被正道诛灭!”


    褚燧感到腰腹的蛟尾越收越紧,勒得他呼吸困难,每说一字都透着艰难。


    “正道?”


    谢敛尘面容化作一鸮妖,发出尖锐诡异的笑声,“崇微子既可以取那么多道士的灵核,我不过是学着师傅的做派而已。”


    指尖化作利爪覆上褚燧的头颅,谢敛尘面容扭曲,覆满极致的嫉恨:“你为何要将鸳鸳从墓室中放出来,又给了晏骧机会接近她。”


    “你把闻鸳囚在墓室时,应是也知晓炼化情根后,未必能想起她吧。”褚燧的身子被蛟尾禁锢在半空,他仰视着眼前疯魔的人,继续说道:


    “谢敛尘,你宁可闻鸳永远被封印在墓室中,也不愿,有除你之外的人找到她。”


    蛟尾陡然收回,褚燧重重坠落在地,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褚燧跪伏在地上,望着身前一地的血迹,他想到了李师弟。


    谢敛尘年少时,曾与李师弟情谊甚笃。后来观中关于谢敛尘娘亲之事流言四起,李师弟便渐渐与他生分疏远。


    纵使李师弟从未像旁人那般欺辱过他,可谢敛尘弑师后,依旧活生生拧下李师弟的头颅,还取出李师弟的灵核,喂给鹤鸣山的灵宠吃。


    谢敛尘,就是如此自私偏执,万事只凭己心。旁人但凡有半分迟疑、不曾坚定选择他,他就视作背叛,并会加倍奉还。


    “李师弟已然身死无力回天。你若是还想弥补对闻鸳的错,那就成全她和晏师兄。”褚燧拭去唇角的血迹。


    良久的死寂后,耳畔是谢敛尘发出鸮妖的刺耳锐笑:


    “成全?鸳鸳那么爱我,我如何成全?她在云湖山为救我被破心,见我身死恨不能殉情,又连取十日血给我……她还和我有了孩子,她很爱那个孩子,虽然没了,不过还会再有的,对,还会有的……鸳鸳心里一直都只有我,她很爱我……”


    “我不能成全,鸳鸳那么爱我,我怎么成全……”


    褚燧见谢敛尘语速愈发急促,似是深陷执念中无法自拔。


    倏地,谢敛尘抬起头,脸上面容已化作狰狞山妖。


    “你用哪只手给鸳鸳解的封印?”


    还未等褚燧回答,一阵剧痛从肩处袭来,他的两条胳膊已被生生拧断。


    谢敛尘自虚空飞身落地,行至褚燧身前,拾起那鲜血淋漓的手臂,神色平静地收入芥子囊中。


    “借你手臂一用。”


    ……


    闻鸳望着依旧背对着她熟睡的李之渔。


    再怎么不舒服,也不至于睡上一天一夜吧?李之渔他……该不会是死了?


    洞外雷声轰鸣,数道闪电划破天幕,一阵劲风穿洞而入,吹灭了洞内的火堆。


    闻鸳赶紧从灭了的火堆中抽出一根木枝,有些忐忑地戳了戳他的脊背:“李之渔,你还好吗?”


    正当她焦灼不已时,李之渔却突然睁开眼,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带着浓浓死气。


    这阴沉的眼神怎么有点像……


    闻鸳手中的木枝失手掉落于地,悄悄往后挪了几步:“你睡了很久了,我怕你有事就……”


    “腿还疼吗?”李之渔打断了她的话。


    “还有点疼,因为一直在下雨。”闻鸳指了指洞穴外,坐下来又捏起自己的小腿。


    在月湖村时,鸳鸳说她喜欢下雨天,那时,他问她为何会喜欢这样湿漉漉的天气,鸳鸳却每每含糊不语。直到后来,与她互定心意后,他才终于明白了其中缘故。


    那日,鸳鸳脸颊染着榴花般的绯红,踮脚轻吻他的唇角:“因为雨天你总会早早归来,我便能早些见到你啦。”


    语罢,她垂首环住他的腰,轻声道:“你知道吗,我很喜欢一句话,行囊羞涩都无恨,难得夫妻是少年。谢敛尘,你不必整日奔波劳碌为我赚银钱,我喜欢的,一直都只是你……”


    可如今,偏偏是他,让鸳鸳往后每一个雨天,都会在一阵阵的疼痛下,想起他们早夭的孩子。


    谢敛尘思及此,恨不能立刻去死。纵使被剥皮削首,他也甘之如饴。


    只要鸳鸳能原谅他就好,只要鸳鸳别弃了他就好。


    “李之渔,你睡了一天一夜,一点东西都没吃,真的不饿嘛?要不要我去捉几只小虾烤给你吃?”闻鸳又走过来,俯身望向依旧躺卧在地的李之渔。


    她俯身低下头时,谢敛尘看到了颈窝处那一抹极淡的红痕。


    鸳鸳她这是与晏骧……


    嫉恨瞬间席卷谢敛尘心头,如荆棘缠身,密密麻麻,又痛又闷,无处宣泄。


    方才剥皮削首、只求换鸳鸳一丝原谅的念头彻底消散,谢敛尘已在暗自盘算该如何折磨晏骧。


    鸳鸳毕竟年纪小又青涩,她自是不懂这些男女之事的,定是晏骧趁鸳鸳正和他置着气,千方百计诱着她行了这等龌龊事。


    嗯,定是如此,毕竟鸳鸳那么爱他……谢敛尘这般想着,却还是忍不住问她:


    “王娘子,似是与王大夫感情甚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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