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般猥琐地盯着自己的肚子是为意?难道真想对她欲行不轨?


    闻鸳心中一跳,旋即又冷静下来:就算李之渔真有这想法又如何, 她直接一个手刀把他拍晕就行了, 以她的修为,对付李之渔还是绰绰有余的。


    海岸上寂静无声, 她与李之渔就这样两相无言, 遥遥对望着。


    闻鸳打算还是问问他:“那个,你干嘛一直看着我的肚子?”


    “方才见海风有点大, 担忧王娘子受寒就想着让你先进洞穴,不巧听到了王娘子对你早夭孩儿说的话。”李之渔面容似有窘迫,解释完又拱手作揖,不断地说“失礼了”。


    闻鸳这才松了口气笑道:“原是这样,没事没事。”


    谢敛尘的视线从她小腹, 抬落至面庞之上。


    她明明腮边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却又笑的那样明媚。


    “王娘子,似是很思念那个孩子?”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闻鸳。


    闻鸳听他这么问,愣了一下,脸上笑意缓缓淡去:“虽不知谢敛尘对她有无感情,可是做娘亲的, 哪有不爱自己的孩子的……只盼她能来世投个好胎,别再落得个早夭的命数。”


    感到眼中又有些热了,闻鸳用力眨了眨眼:“不说了,我们回洞穴吧,海风确实有些大了。”


    “谢敛尘是孩子的爹爹,想必定是如王娘子一般,也念着她的。”


    闻鸳不想再和李之渔继续这个话题,她回身向洞穴走去,路过李之渔身侧时,才轻声道:


    “你忘啦?我说过他是疯子。孩子,不过是他用来困住我的手段,且他一心只想着突破修为,自是不会念着她的。”


    她兀自往前走去,却听得身后传来李之渔清冷平淡的话音:“也许未必如此。会不会是王娘子对他心存有误?若却有误会,王娘子与王大夫成亲,岂非伤了谢敛尘的心?”


    闻鸳脚步倏然停住,心底涌上阵阵不耐。


    她回过头,冷眼睨着李之渔:“我和他的事,你不清楚就不要妄议。孩子夭亡也有他的一份功劳。我说过,他就是一个疯子!你为何总要帮他说话!”


    不顾身后人陡然变了神色,闻鸳愤愤说完,平复了下情绪转身就走。


    洞外再度落起了雨,咸湿海风丝丝缕缕灌入洞内。闻鸳瑟缩着倚着冰冷石壁,恹恹地望着李之渔的背影。


    她方才的话是不是有点过了?其实李之渔也就问了几句而已,也并无恶意……


    “我来吧。”


    闻鸳拦住还想尝试生火的李之渔。


    李之渔回了洞穴后,并未因着她的话与她置气,而是又老实巴交地给她烤鱼吃,只是木枝潮湿,他试了好几次都没能生成火。


    “嚓”的一声,闻鸳使出御火诀。


    幽幽的火光倒映在谢敛尘的瞳孔中,衬的他眸光晦暗难辨。


    这熟悉的术法……他将鱼支在火上,似随意地问道:“王娘子的术法真真让在下佩服,不知师出何派?怕是东浦渔村道观里的道长,也没王娘子的术法好。”


    “也是跟那疯子学的。”闻鸳见火突的小了些,又使诀添了一把火。


    后来,闻鸳见李之渔就一直不言不语地靠在石壁上休憩,她吃完了烤鱼,在洞穴找了个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也阖眼静静歇息。


    闭上眼,脑海中却全是晏骧的模样。


    其实,她与晏骧相处的时间,比谢敛尘还要多了三年。回忆着与晏骧相伴的朝夕点滴,心间漾开久违的暖意,闻鸳心神渐缓,不知不觉便安然睡去。


    层云掩尽星月,天地坠入沉沉昏黑。


    一条覆着青鳞的蛟尾,缓缓缠上闻鸳的脖颈。


    谢敛尘面色无波地凝着熟睡的闻鸳。


    要杀了她吗?


    他本以为此生挚爱是怜镜,他已然炼化情根,杀了怜镜。


    可却并非如此。


    他竟是与闻鸳也成了亲,与她有了孩子,还为那孩子备了不少孩童玩物,甚至将本源灵息也印入她的神识之中。


    那么,想必他之前,应是爱极了闻鸳。


    谢敛尘身下的蛟尾一点一点收紧着。


    若是再次爱上闻鸳,那他定会舍不得杀了她取玄魄核修至化神。


    难道自己要一直这般半人半魔的畸形模样吗?谢敛尘垂眸,望着自己的身躯。


    硕大丑陋的蛟尾,指尖是尖锐扭曲的利爪,长发曳地如枯枝,浑身遍布火痕魔纹,面容时而化作凶狞山妖,又时而化作邪气森森的鬼魅……


    杀了她吧,杀了她,他就可至化神。


    他知道,天下的门派皆因自己出自魔道,又身为妖身,对他嗤之以鼻却又忌惮他的修为不敢有何异动。


    都是虚伪的废物罢了。


    今日待他杀了闻鸳,就会突破那压制自己的力量至化神。


    收回蛟尾,谢敛尘指尖决然化作利爪,探去闻鸳的心脏处。


    “好痛……”身下的闻鸳忽然痛苦地低声嘤咛着。


    闻鸳蹙着眉睁开眼,见李之渔跟鬼一样地盯着她,吓到倒吸一口气:“你又怎么了?!”


    “哪儿痛?”李之渔的脸隐在黑暗中,不冷不淡地问道。


    “呃……就是,就是……”闻鸳纠结了许久,见李之渔似一定要等个自己的回答,只好别扭地小声道:“我小产时在地上躺了许久,落下了月子病,每到这样的阴雨天就会腿疼。”


    “也是那个疯子害的。”


    闻鸳边说边捏了捏自己的小腿。她三年前自伤时,本就双腿萎缩坐了几年的素舆,那日小产后,又在阴冷的墓室地上躺了好几天……


    “嗯。”


    李之渔淡淡应了一声,起身往洞穴深处走去,找了块地躺下,背对着闻鸳说道:“王娘子,今日食了那鱼之后,身子还是有些不适。若非有要紧事,还烦请王娘子不要叫醒我。”


    待洞穴内又一片寂静,只有闻鸳熟睡浅浅的呼吸声时,谢敛尘闭上眼,一缕元神自肉身离体而出。


    ……


    她对海螺说,若小安在墓室害怕,就到梦里寻她。


    墓室……


    难道是自己的入魔之地吗。


    谢敛尘的元神来至墓室前。


    也许一切的答案都在里面。进了这墓室,也许会有万劫不复的境地等着他。


    他剑下已冤魂累累,他已入魔成怪异可怖的妖身,还会有何万劫不复。


    耳边是鬼域密林中妖邪凄厉阴森的啸叫,谢敛尘仰头望了望不见天日的密林,终是向墓室走去……


    他先看到的,是地上暗红已然干涸的大片血迹。


    墓室门上,也浸染着缕缕血痕。想来被困之人深陷绝境,绝望之下反复抓挠,才烙下这触目惊心的印记。


    谢敛尘在墓室中慢慢走着,他注意到角落处的一支紫簪。


    它静静地躺在那儿,仿佛等了他许久,只待他俯身拾起,往后妥帖珍藏。


    默然立了片刻,尽管心底千万遍叫嚣着不要去捡,尽快离开此处,谢敛尘还是一步步,怔怔走向那支紫簪。


    指尖触碰到簪身的霎那,紫簪骤然迸发出刺目流光,一缕真气裹挟着两滴鲜血从簪中飘出,印入谢敛尘的识海。


    “谢敛尘,我从不在意你修为低微……”


    “求你!求你不要把我囚在墓室,我害怕鬼物,谢敛尘你忘了吗?求你了,将我囚在此处会把我逼疯的,求你了……”


    “谢敛尘,我们的孩子……”


    女子悲恸地望着身下蜿蜒出的大片鲜血,她身子一软倒在冰冷的地上,却又流着泪缓缓爬到墓室门处,抬手奋力拍打着墓门,声声哭喊凄厉不已——


    “谢敛尘,我们的孩子快死了,你快救救她啊……”


    她脸上布满了惊惶,身下还在不断地流着血,痛苦地捂住小腹,她仍执着地拍着墓门,一遍遍地唤他。


    后来,她越来越绝望,用手抓挠着墓门,指尖渐渐都变得血肉模糊……


    “小安,对不起……”身下的襦裙被鲜血浸湿,她面容苍白,缓缓阖上了双眼,就这样倒在了墓门前。


    谢敛尘剧烈地喘息着,蚀骨的剧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似要寸寸碾碎神魂。


    他陡然跌跪到地上,喃喃道:“鸳鸳……”


    ……


    埭桑村。


    茂生娘正背着竹篓从田埂上归家,路过闻鸳的院落时,她忍不住又朝里面张望了会儿。


    武夫子也不知去了何处,好歹也是邻居,怎的就不告而别了,也不知晓他现下是否安好。


    想到自打武夫子走后,自家那皮到无法无天的茂生,茂生娘重重叹口气,正欲往家走,就见到上回遇见的紫袍男子。


    不过今日,他一身鸦青道袍倒比上回见到时,多了几分让人不敢靠近的冷洌,只是面色惨白,仿佛刚经历了场痛彻心扉的生死。


    茂生娘一拍脑袋,迎上前连忙道:


    “武夫子的兄长,你可是来见武夫子的?他也不知去了何处,正巧,他初来道观时在长明灯下留了一素笺,你等着啊,我取来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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