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娘子似有心事?”


    谢敛尘见闻鸳抱着膝盖缩在角落,一副呆愣愣地傻样子,随口问道。


    闻鸳垂头轻声道:“嗯。我夫君寻不到我,定会忧心的。你也知道,王大夫他看不见的, 我就怕他这样的雨夜里来寻我, 别出什么事……”


    原是已成亲了,嫁的还是个眼盲的瞎子。怪不得那李之渔要杀她呢,应是求而不得,心生嫉恨。


    不过只杀她有何用?倒不如当着她的面杀了那王大夫,欣赏完她苦苦哀求的样子, 再杀了她,会来的更加有趣。


    这李之渔也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谢敛尘忽然就嫌恶起身上披着的这张皮囊。


    “咳咳,那个……应还不算夫君,我和王大夫打算过些时日再成亲呢,到时还望李公子带着小虾一起来喝我们的喜酒。”闻鸳又有点找补地继续说道。


    说完闻鸳也有点感到不自然,她这番话会不会太刻意太自作多情了?毕竟今日回绝李之渔时,他也并未多做纠缠。


    闻鸳悄悄抬眼想打量李之渔的神情,却见他不断地挠着自己的脸,从脖颈到面颊,已是起了片片红疹。


    李之渔这是过敏了?


    闻鸳见他越挠力道越大,眼见着皮肉都被抓破泛起血痕,她连忙按下李之渔还在使劲抓挠的手:“你先忍一下,我记得王大夫说渔村长有一皖息藤,能清肤消藓,我去外面找找。”


    谢敛尘只觉得脸上痒意难耐。这李之渔的皮囊真是从里到外都烂,早知会有如此反应,还不如直接把他剁碎了喂鱼。


    “李之渔别再挠了啊!再抓下去就要破相了!”闻鸳跑到洞穴口,又不放心地回头叮嘱道。


    闻鸳离开后,谢敛尘又抓挠了许久。


    抓烂就抓烂吧,总归又不是自己的皮。


    就在谢敛尘把脸上都挠到几乎血肉模糊时,闻鸳急匆匆从洞穴外跑回来。


    “李之渔,我找了好久也没找到,这孤岛上就长了些野草。”


    闻鸳望着李之渔原本俊朗的面容,此时已是血痕斑斑,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也许真如李之渔所说,他救了被卷入海中的自己,接着小舟被浪拍翻,与她一起被困于这孤岛上。


    李之渔非但没怪罪她连累了自己,还好心地给她烤鱼吃,结果因着谢敛尘的缘故,她整日杯弓蛇影看谁都像坏人,就推辞了李之渔的好意,害他破了相……


    闻鸳见李之渔跟猴一样还在不停地搔着脸,心下也焦急万分,可是这孤岛上实在荒到不行。


    思索了好久,闻鸳也不知道自己想的是不是馊主意,她蹲下身平视着李之渔认真道:“都说心静自然凉,那么心静了应也能忽略脸上的痒意。”


    “我做不到心静。”


    谢敛尘烦躁不已,正欲指尖化作利爪撕下李之渔的这层皮时,他的手被一片温热裹住。


    她在他的掌心慢慢地写着字,片刻后扬起笑颜,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李之渔,我在你手心写了个‘静’字。你现在张嘴啊呜一口吞下它,试试看能不能让心静下来,不去想脸上的痒意。”


    这其实是她穿越之前每次考试前的惯用做法,之前每回大考时,闻鸳都会在掌心写下“必胜”二字然后一口假装吞下。并且每次还都挺有用。


    掌心还有她指尖残留的暖意,谢敛尘拧着眉收回手。


    他忽然就有些明白,自己为何会把本源灵息放入闻鸳的识海。应是知晓她太傻了护不住玄魄核,因此将灵息烙入她神识中,便于以后被他寻到。


    “要吞你自己吞。”谢敛尘停下了抓挠的手,闭着眼靠在石壁上不再搭理她。


    “还痒吗?”


    闻鸳问完,才发觉自己说的话简直有点像幸灾乐祸一样。因为李之渔的脸,已然被挠到肿成像……猪头。


    望了望洞穴外,雨势已然停歇。被雨水涤荡后的夜空,繁星点点错落排布着。


    “走!我带你去看星座,我知道好多星座的故事,很有意思的!李之渔你听会儿就会入迷了,自然就会忘记脸上的痒意了。”


    谢敛尘漫不经心地抬眼。


    面前的少女眨巴着圆圆的眼睛,眼中盛满了期待。


    她定是也用这眼神这番作态对李之渔,不然李之渔怎会爱她爱到要杀了她。谢敛尘一边心中嗤然,一边顺从地起身随着闻鸳出了洞穴。


    海面幽暗如墨,孤岛静谧无声,裹挟着咸湿气的海风缓缓吹拂,天地宛若只剩下他们两人。


    “李之渔,每个人在天上都有守护自己的星星。就比如我,我是七月十五出生的,守护的星星叫巨蟹座。”


    闻鸳说完仰头观察了夜空,胡乱指了几颗星星比划着:“你看——这颗,这颗,还有那颗,连在一起就是蟹的形状。”


    “没看出来像蟹。王娘子,你是不是又在胡诌?”


    闻鸳见李之渔抬眼瞥了眼夜空,侧过头似笑非笑地问她。


    闻鸳有些尴尬,也不管李之渔能不能听得懂,又和他讲起了巨蟹座的星座故事。


    “对了李之渔,你的生辰日是哪一天呀?”


    “冬至。”


    怎么和谢敛尘是同一天……闻鸳的笑容僵在脸上。


    谢敛尘见闻鸳比哭还难看的笑,有些疑惑:“王娘子,怎么了?”


    “没、没怎么。”闻鸳摆摆手,垂下头叹口气道:“这可不是个好日子。我有一认识的人,也是冬至出生的,叫谢敛尘,后来他精神失常变成癫子了。”


    “罢了,不提这个癫子。李之渔,那你就是摩羯座。”


    闻鸳乐呵呵地又瞎指了几颗星星:“你瞧,这颗还有那几颗连在一起就是摩羯的形状,上半身是山羊,下半身是鱼尾……李之渔你怎么了?


    “无事。”谢敛尘挤出一丝笑容。


    海风徐徐吹拂,浮云飘移,将点点星光一点点掩去。


    耳边是她喋喋不休的话语,谢敛尘也不知道闻鸳从哪儿听来的这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可却安静的就这样听她讲了许久。


    她抬手指向星辰时,细碎星光尽数映进瞳孔中。


    她的眸子好像比星月还要澄澈明亮。


    谢敛尘为自己这个莫名的念头,心中微怔。他沉默地起身,丢下还在絮絮叨叨讲故事的闻鸳就往洞穴走。


    闻鸳见脸肿成猪头的李之渔起身往回走,她也知道应是自己的故事实在无趣,让他兴致缺缺,连忙追上前去:


    “李之渔!我有好东西给你!”


    掌心被塞入一触感粗粝的物件。谢敛尘垂眼望去,是枚海螺。


    “听闻对着海螺说话,可以传音给亡者。李之渔,你要不要试试?”闻鸳之前听李小虾说过,他本还有一个妹妹,只不过幼年时溺亡于海中。


    对亡者说话?谢敛尘觉得有些好笑。


    怜镜的头颅还在他随身的芥子囊中。若要对亡者说话,直接取出她的头颅就可以了,岂用得着这海螺。


    谢敛尘将海螺又递还到闻鸳手中,不再理她往回走去。


    进了洞穴,他抬手抚上脸颊,刺痒感果真消减不少。她那些不知所云的故事,似乎真的抚平了那难耐的痒意。


    不过,他都回洞穴了,闻鸳怎的没跟上一起回来?


    谢敛尘望向洞外,见那一抹纤弱的身影伫立岸边,将海螺轻贴唇边,正低声呢喃着话语。


    不知她要对哪个亡者说些什么?


    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谢敛尘施出听音秘术,耳畔传来闻鸳的话音——


    “小安,若你还活着,今日正好是你一百天。”


    谢敛尘听到她的声音轻渺如海风,却带着压抑的哽咽。


    小安是谁?


    谢敛尘皱眉,继续凝神细听。


    “娘亲给你取名叫小安,是因为娘亲从前本想着若有了孩子,只盼望她平安无虞就好。是娘亲对不起你,可你是我和谢敛尘的孩子,我不能,我不能……”


    “小安,娘亲对不起你,娘亲给你烧了许多小衣服,你喜欢吗?谢敛尘来埭桑村时,给小安备了不少孩童玩物,我也一样样买来代替他烧给小安你了,毕竟,他再如何不好,也是你爹爹……小安,你若是在墓室害怕,就来梦里找娘亲,好不好……”


    话音入耳的刹那,谢敛尘骤然僵立在原地,只觉心口仿佛被人紧紧攥住,浑身血液瞬间凝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心碎 谢敛尘唇色


    谢敛尘从芥子囊中取出那腐朽的头颅。


    他指尖轻抚过怜镜灰白枯槁的脸颊, 早已腐坏的皮肉一经触碰,便片片剥落。


    指尖愈发用力,谢敛尘反复摩挲着溃烂的唇瓣, 轻笑出声:“原来我心心念念爱着的,从不是你啊……”


    闻鸳将手中的海螺放入海水中, 望着它被浪涛裹挟, 缓缓漂向深海深处。怔然站了会儿, 回身就看见李之渔立在不远处的身影。


    他好像……在盯着自己的肚子?


    难不成是自己方才说的话被他听到了?不过李之渔的眼神有点奇怪, 带着探究又仿佛带着些许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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