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打开屋门,那日给他们接风洗尘的老者就急急开口道:“道长,今日长街上的山匪,不是燕雀山往日的那群为非作歹之徒!皆是寻常户中的汉子,不过上山砍柴狩猎,却被妖物附身失了心智,这才如此疯魔!”


    “你是如何可知的?”褚燧一听和今日妖物有关,说不定能有闻鸳的消息,连忙问道。


    “孙家汉子孙武,今日也去了燕雀山,所幸一直躲在暗处逃过一劫,片刻前才满身是伤的回来……”


    褚燧本想和季淮奚商讨个中对策,却见季淮奚已然从榻上迅疾起身……


    孙家媳妇正心疼地为孙武伤痕累累的胳膊上敷上药草,一道寒凉的声音自屋外传来:“孙武,你今晚可有见到一满脸络腮胡,个头不高,使着软鞭的男子?”


    话音刚落,厚重的木门轰然碎裂,木屑纷飞间,一少年裹挟着一身冬日里的寒气,带着满身肃杀径直闯了进来。


    他眸色晦暗,剑尾一横,拦住了孙家媳妇正在敷药的手:


    “若是有一句隐瞒,你们二人皆会被斩于我的剑下。”


    孙武见状,顾不及身上的疼痛,慌忙将妻子护在身后,抖着身子道:“我说!我说!”


    “那汉子被几只妖物掳到了燕雀山悬崖之处,我见他使鞭子与妖物缠斗了一会儿,可却还是不敌妖物众多……”


    孙武寻思着这汉子莫不是这少年的兄弟,急忙又补充道:“我见他浑身是血的躺在那儿,是想去救他的,可我、我也怕啊!后来,那些妖物越来越疯魔,还想继续扑上时,他喃喃说了一句‘快到巳时了’,然后他、他就——”


    “他就从崖上跳了下去。”


    孙武说完,不敢再抬头看那少年。


    “巳时……”


    季淮奚突然低低地笑了。


    鸳鸳她,应是知晓打不过那些妖物,又怕巳时变回女儿身后,会折辱于妖物魔爪中,就……


    鸳鸳于巳时坠崖,但他巳时,却和怜镜在一起挑着簪子。


    孙武跪在地上,良久未等到少年手中的剑向自己挥来,偷偷地抬眼——


    少年似整个人都陷在极度的痛苦里,他死死地捂住脸,压抑的哽咽声随着泪水,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鸳鸳这次定不会原谅我了,她那时应是恨死我了,待鸳鸳她回来,定会真的弃了我的……”


    从那么高的悬崖上坠下,怎可能会回来?孙武心中甚是疑惑,却不敢开口问。


    “不会的,鸳鸳爱我至深,待我从燕雀山寻她回来,她会原谅我的,她会原谅我的,会的,会的……”


    季淮奚神情恍惚,语无伦次地低声絮语着,像失了心智一般,自顾自疯癫地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话。


    ……


    季淮奚一路跌跌撞撞地上了燕雀山,眼中已一片空茫。


    众弟子也听闻了吴大渊之事,心中都叹息他实属可怜之人,也皆跟着季淮奚上了燕雀山寻吴大渊。


    山路崎岖坎坷,季淮奚心绪大乱,脚步也虚浮凌乱,好几次都踉跄地栽倒在地,却也浑然不觉疼痛,只执拗地朝悬崖那处赶去。


    到了,快到了,鸳鸳定是在等着他呢,山里这么黑,又如此寒冷,鸳鸳定是吓坏了,回去他会好好哄哄疼惜她。


    鸳鸳骂他恶心也好,说他不配是谢敛尘的神魂也好,说不想要他们的孩子也好,烧了定情的胡杨木簪也好,哪怕用剑杀了他也好——


    只要鸳鸳不生气了,愿意随他一起下山回去,他什么都愿意做。


    这样想着,季淮奚的唇角止不住地上扬。


    不过须臾,那抹偏执的笑倏地凝固在唇边。


    崖边的青石上,遍布着斑驳血迹,点点暗红晕染在石间,无不诉说着经历过何等的惨烈。


    “季道友,我和刘师兄这就去崖底寻吴道友。”沈瑶依强忍着快要漫出的泪水,对季淮奚说道。


    说罢,她和刘九思使了玉昆派的御空术,飞身跃下悬崖。


    燕雀山中死寂一片,风声虫鸣尽数消隐,透着一股沉郁的压抑。


    过了良久,沈瑶依才从崖底飞身至众弟子身边,一直忍着泪再也控制不住滚落下来:


    “吴道友,他……他死了,尸身被妖物咬的几无完好之处,怀中还紧紧抱着一物……”


    褚燧听及此,身形猛的一晃,他慌忙冲过去接过沈瑶依手中之物。


    是一封信和一个小布袋。


    褚燧展开颤声念着:“晏师兄,本想今日寄信给你,可今晚有灯会,你不是说一直想看吗,那我替你好好观赏一番,回去后再细细说与你听。对了,这几日我在燕雀山斩杀了不少小妖,其中就有这明瞳雀,听闻它的妖丹专治眼盲目翳,我斩杀了好几只给你,希望你服下后,可以复见光明。”


    褚燧打开那小布袋,里面是一颗颗泛着紫光的妖核。


    闻鸳她临死之前,还惦念着晏师兄吗……褚燧这样想着,觉得回鹤鸣山后应是定要被晏骧虐杀,绝望地对身旁一动不动的人道:


    “季师弟,闻鸳她死了,她……”


    “嘘。”季淮奚侧过头,朝褚燧微微笑着,“我忘了给鸳鸳带给她买的耳铛,我先下山拿,待我拿来,鸳鸳就愿意和我一起回去了。”


    褚燧陡然愣住,却见季淮奚已然回身下了山……


    闻鸳的厢房之内,季淮奚静坐在梳妆铜镜前,拿起他今日买给闻鸳的那对玉石耳铛,拈起其中一只,戴在了自己的耳垂上。


    他痴痴地摸着镜中的倒影,满是爱恋地缱绻道:“鸳鸳,你戴着耳铛的模样,可真好看呀。”


    枯坐了良久,季淮奚凝望着镜中的影子,静静地拿起了驰光剑。


    颈后那道弯月状红痕,被他决绝地用剑挖去血肉。


    鲜血一汩汩自脖颈蜿蜒淌下,他垂眸望着那团被生生剜出的血肉,唇角勾起一抹病态满足的笑意。随即缓缓抬手,再度握紧了手中长剑——


    他在那被挖去胎记的后颈处,用剑刺下一个“鸳”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疯魔 吃下她的残


    “淮奚!你在屋内做什么!”褚燧焦急地拍着门喊道。


    他在燕雀山等了良久未等来季淮奚, 下山后听得季淮奚去了闻鸳的厢房,眼下屋内一室静悄,褚燧生怕季淮奚会做出格的事, 只得放下背上所背之物,凝内力于掌心, 一掌震开了屋门——


    屋内的人, 脊背处依旧不断地渗着血, 他却浑然未觉般, 抚着铜镜痴迷地笑着:


    “鸳鸳,为何你的眼睛笑起来总像月牙儿。”


    褚燧见季淮奚似要看清镜中倒影般, 慌乱地将手中的烛火向拿铜镜靠近了些, 蜡泪一滴一滴落在他手上,烫出一个个骇人的伤疤。


    “淮奚, 你这是在做什么!”


    褚燧急忙冲过去, 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烛火,刚要开口关切季淮奚脊背处的伤势如何, 却悚然到再也说不出话。


    梳妆的铜镜旁,放着一团鲜血淋漓的肉块。肉上,是一只紫玉耳铛。


    另一只耳铛,则被季淮奚戴在了他的耳垂上。


    “褚师兄。”季淮奚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缓缓侧身, 垂下头漏出血肉模糊的后颈, 耳间玉铛在摇曳烛影里轻晃流光,将他衬得眉眼妖冶,像从暗夜中走出的艳鬼。


    “你看我刺的字可有刺好?若是刺的不好看,劳烦褚师兄再把那团肉挖去,重新帮我刺一个罢。”


    季淮奚将还在滴着血的驰光剑, 递到褚燧手中。


    “淮奚,你莫不是疯了!”褚燧一把丢开手中的驰光剑,抓着季淮奚的肩膀大声道:


    “闻鸳已经死了!你被关进千重归灵塔前,不是信誓旦旦说不会喜欢上她吗?你现在为何如此!”


    “鸳鸳不会死的。”季淮奚空洞地盯着那块被挖出来的肉,轻声说着。


    鸳鸳说她体内的玄魄核,会让她根本死不了的,是啊,鸳鸳何曾骗过他,她定是懊恼他那日说的话伤了她的心,又看到他和怜镜纠葛不清挑着簪子,一气之下躲起来了。


    季淮奚这样想着,忍不住执起那放在肉块上的另一只紫玉耳铛,他迷恋地摩挲着:鸳鸳最喜欢紫色了,她戴上定是天下最好看的女子……


    “淮奚,闻鸳死了,你若是不信……”褚燧苦痛地闭上了双目,不忍再看向那陷入疯癫的季淮奚。


    褚燧动作僵硬地走向屋门口。再返回时,手上已然多了一物。


    是一袭裹尸布。


    褚燧沉默着将裹尸布缓缓展开——


    血色染透的布上,并不是一具完整的尸身,而是支离破碎的女子残肢。


    被啃咬得深可见骨的一条小腿,零零散散的碎手指,血肉模糊的半截手臂……


    还有半张人脸,一颗眼珠垂挂在眼眶处,刘海儿被血浸濡,一绺绺的贴在额上。


    “闻鸳她,是个好姑娘。”褚燧看着那惨烈的尸块,思及往昔种种,眼中也忍不住湿濡,他低声继续道:


    “闻鸳在鹤鸣山时,就一直劝说晏师兄要心怀仁善,她还时常,给道观中不少家境清苦的弟子银钱,她说,她曾见过一个小道士因囊中羞涩被折辱的样子,她不想再看到此情此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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