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自窗外吹进,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眼珠,“啪嗒”一声,彻底从眼眶处脱落了下来,骨碌碌滚到了季淮奚脚边。


    褚燧感到心中难过到呼吸都困难,他背过身去悄悄抹去眼中的泪:


    “淮奚,你一直感激怜镜宫主用影心镜将你留在世间。但你可知,你本就是剑中残魂,按乾真宗的规矩,若是道士身死,本命剑也要随剑主而去被焚烬。是闻鸳她三年前拼命阻拦崇微子,才将驰光剑留了下来,她本是能在乾真宗随着众弟子一道修炼的,可为保下驰光剑,她答应了崇微子终生不入道,就一个人住在山中一角的院落中,孤伶伶地,一人一剑过了三年……”


    “淮奚,若不是闻鸳拼死留下了驰光剑,即使怜镜用影心镜,也留不住你残魂于世啊!”


    季淮奚木然地蹲下身,捡起脚边那布满红血丝的眼珠,轻声道:“褚师兄,鸳鸳睡了,你先出去罢,不要吵醒她。”


    “淮奚,我知你不舍她,那就好好看看闻鸳最后一眼,一个时辰后,我们去将她的遗骨入土为安罢。”


    褚燧离开厢房前抑下心中的苦楚叮嘱道,可是却见季淮奚抬眸认真的望着他,重复地喃喃自语“鸳鸳睡了,褚师兄小声点不要吵到她”。


    长叹一口气,褚燧关上了屋门。


    季淮奚垂着眸将那脱落的眼珠,塞进那半张人脸的眼眶中。


    “啪嗒”。眼珠又掉了出来。


    他又不断地塞了好几次,可是每一次,那眼珠都会脱落而出,在地上滚了几滚,已是沾满了泥渍。


    “明珠蒙尘啊。”


    季淮奚轻笑着,他盯着那眼珠旁的半截手臂。


    手臂被咬的皮肉狰狞着翻开,却依然能隐隐见到淡淡的肉色痂印。


    那还是在千重归灵塔时,鸳鸳为从食魂秃鹫魔爪中救下他,背着他一路摔着、爬着回了岩窟,鸳鸳明明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却为了不让他痛,每一次都让他摔在她身上。


    鸳鸳如此聪慧的一个女子,可就那样轻信了衡寂的至善心魂的话,取了十日鲜血,就为了疗愈他被食魂秃鹫啄食的残魂。


    季淮奚将那半截手臂贴在自己的面颊旁,疼惜地蹭了蹭:“鸳鸳,那时是不是很疼?都已过去这么些时日,你割下的伤口,还残留着痂印呢。”


    与半截手臂十指相扣,他埋首,吻了吻那满是肮脏血污的半张人脸:“鸳鸳,不要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褚燧本是想给一个时辰让季淮奚最后陪陪闻鸳,可又忆起他那疯癫的样子,越想越不放心,未到一个时辰就匆匆地又折回了闻鸳的厢房。


    木门半掩着,里面一片黑暗。


    褚燧心猛地一跳,他抖着手推开门。


    没有点烛火,只有惨白的月光寂然地洒在厢房内。


    他看到季淮奚盖着那裹尸布,整个人蜷缩地躺在地上。


    褚燧感到寒意从背后陡然升起,他喘息了好久才缓下几分悚然:“淮、淮奚……闻鸳的遗、遗骨呢?”


    “被我吃了。”


    季淮奚从地上缓缓坐起身,将那裹尸布依旧披在身上。


    “我和她本就流着一样的血,鸳鸳因着幼年之事那么怕鬼物,我怎放心将她的遗骨埋在荒郊野外之中。”


    “你是不是疯了,什么叫吃了?季淮奚,我问你话,你给我说清楚!”褚燧不敢靠近他,在屋门口处大声质问着。


    “我用御火诀将遗骨焚烬成灰,鸳鸳以后就可以在我体内,她再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谁也不能从我身边夺走她,谁也不能。”


    季淮奚抚了抚脖颈后刺的“鸳”字,本是笑得缱绻,可那柔情又转瞬于逝,眼中慢慢浮上森寒杀意:


    “我听到鸳鸳在体内对我说,还有一件事,需要我去帮她做。”


    ……


    鹤鸣山,凝真阁内,玉龙香炉飘着袅袅青烟。


    十几名暗卫跪在阁中。


    方才他们本是要遵晏骧的旨意去燕雀山暗中护好闻鸳,寄音鹤却在此时飞回,衔来了一封信和一个小布袋,只见那寄音鹤长啼了片刻后,传来褚燧的声音,说是那闻鸳已然坠崖身死。


    一众暗卫本以为晏骧定是要血洗燕雀山,再虐杀此番一道前去的乾真宗弟子,可晏骧却慢条斯理地给那玉龙香炉添了些香,让随侍给他念那份信。


    “小鸳她总是如此孩子心性。”


    众弟子见一向阴郁不苟言笑的晏师兄,此刻竟似无奈又宠溺地浅笑着,不由腹诽:这晏师兄也就比闻鸳姑娘年长五岁,怎的闻鸳就成了需要放在心尖上宠着的孩子了?也不见晏师兄平日里对他们这群出生入死的弟子们,有这般纵容。


    晏骧慵懒地倚在榻椅上,慢悠悠地抬手挥了挥,示意一众弟子退下,待弟子们的脚步声渐远,他才从屏风后抱起一直在酣睡的三花。


    “三花醒醒,爹爹有事问你。”他轻轻拍了拍三花的小脑袋。


    三花揉了揉猫眼,搭着耳朵:“爹爹,什么事呀?是娘亲回来了吗?”


    “三花,你想不想念小鸳?”他的声音带着诱哄。


    “想啊!我天天做梦都梦到娘亲回来,抱着我晒太阳呢!”


    “那三花给小鸳写信,可好?”


    “爹爹你忘啦,我不识字的,怎么写呀?”


    “爹爹没忘,三花不会写字那就按猫爪印,你每想小鸳一次,就在信纸上用墨汁按一个爪印,再多晒一些小鱼干,回头爹爹一并交与小鸳。”


    晏骧摸着三花的脊背,轻笑着道:“三花,幸好我还有你。”


    ……


    山风卷过燕雀崖巅,长夜已尽,晨曦破雾而来。


    季淮奚静立不语,默然凝望着崖下茫茫云海。他好像又听到鸳鸳在他体内,哭着问他怜镜会不会做了那样的事。


    她那日一直在哭,甚至是带着乞求一直在问他会不会是那样,他为何就没有回答她呢。


    鸳鸳应该至死,都在认为他心中放不下怜镜。


    他为何那日没有回答她,他好想一遍遍说是他错了。


    他为何没有回答她!为何!


    额间那点朱砂骤然变得赤红灼亮,那双本是含情的眸子已是猩红覆底,带着毁天灭地的疯绝戾气。


    驰光剑震鸣出鞘,凌厉剑气裹挟着黑雾横空斩下,一剑劈开茫茫虚空,天际陡然出现道道裂痕,如蛛网疾速蔓延。


    季淮奚凌空立在虚空边缘,声线冷冽阴戾,字字森寒:


    “山神,天道阻不了我,苍生挡不住我。今日,我必碎你神位,覆你神山!”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写女主


    第46章 艳鬼 一尸两命


    “哎呀呀武郎君, 今早我有事耽搁来晚啦!油饼可还有?”妇人跑得焦急,擦了擦鬓角的汗,边取出几枚银钱边又笑着问:


    “昨夜茂生那小子开心的不得了!一直叽叽喳喳地说武郎君明日下午不教识字, 要带他们出去——”妇人想了想,拍了拍脑袋:“去踏春?”


    闻鸳点点头, 将三个油饼用油纸包好递给茂生他娘。望着妇人远去的背影, 她也拿起一油饼吃了一小口。


    应是时辰也不早了, 闻鸳又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再来买, 百无聊赖间忆起了这些时日的种种。


    她来到这埭桑村已有两月有余。初来时,身上并未带多少银钱, 自己外貌又是一黑皮大胡子糙汉, 只能找到干苦力的活。


    可闻鸳实际的身子却是女儿家,干了几日的苦力, 实在吃不消, 她便自食其力,每日清晨炸了油饼去村口卖。


    那天清晨, 闻鸳炸油饼正炸的热火朝天时,望着铜镜中个头矮小、面皮黝黑的自己,她突然就觉得自己,很像那卖炊饼的武大郎。


    反正闻鸳和吴大渊的名字也不能再用了,闻鸳冥思苦想, 给自己重新取了化名, 叫武小郎。


    那日从燕雀山逃的匆忙,闻鸳也知对晏骧不告而别不太好。甚至为了逃跑方便,从鹤鸣山启程前,还央着晏骧给她身印隐魄诀——


    自己是不是太心机了?


    闻鸳忍不住反思了下自己。


    不过片刻,她又恨恨地咬了一大口油饼:还是心机点好!自己就是当年太过单纯, 被怜镜骗的团团转,后来又被季淮奚欺负!


    她那日留给晏骧的书信中,虽没有明说,但有提到明瞳雀。此雀冬日里会飞去燕雀山食苦楝果,到了春日又会飞回种满桑树和麻草的埭桑村。


    晏师兄应能读懂的。至于季淮奚那厮……


    罢了,他反正有怜镜。季淮奚可以每到一处都给怜镜买莲花簪。在比武擂台和玄罡台上时,为了在怜镜面前出风头,也是跟猴儿一样上蹿下跳的——


    好像就他会使剑一样,可真显着他了!


    闻鸳看了看腰间的家伙。季淮奚会使剑,她可是不仅会使子午鸳鸯钺,更会使软鞭,还会这……双截棍。


    因着想藏深一点,闻鸳不仅换了名字,也将岳云师叔给她的燕纹软鞭收了起来,自制了这双截棍防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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