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他的是用力关上的屋门。


    闻鸳又飞快指掐御火诀,一簇凌厉火芒自指尖腾起,径直卷向满地散落的丹药。将那丹药也焚烬成灰后,才稍稍压下几分心中的火气。


    她目光落在那包袱上,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虽是来燕雀山前,就有了打算,只是没想道会如此之快……


    长街之上,灯火连绵,人声渐沸。岁末的灯会如期而至,目之所及,皆是流光盏影。


    褚燧眼含热泪地望着那头挨得极近,姿态亲昵地一同挑选簪子的二人。


    他欣慰地点点头:季师弟终于清醒过来了!怎的就鬼迷心窍了放着好好的怜镜宫主不要,和那吴大渊整日厮混?不过幸好,自那日之后,季师弟他就不再和吴大渊有所牵扯,平日里和怜镜宫主相处的多。


    “褚燧,你吃不吃?酸酸的,还挺可口。”


    褚燧拧眉,看着那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吴大渊:这吴大渊一来这长街灯会,就买了这鬼面覆上,还言之凿凿说自己的大胡子太过俊美,要遮挡一二。


    眼下,他正往那鬼面的血盆大口中塞着糖葫芦吃,一手一串,吃的甚欢。


    “你慢点吃吧,没人和你抢。”褚燧白了他一眼。


    “小褚,燧燧,尝一口嘛!快,张嘴,我喂你!保证你吃了后,嘴巴也甜甜的,来,啊——”


    褚燧见吴大渊舞着糖葫芦就向他扑过来,想起那日季师弟躺在榻上的一幕,心中升起一股恶寒:“吴大渊!你离我远点!”


    可吴大渊却像起了兴致,依旧嘿嘿粗声笑着说“燧燧哥哥,我喂你!”


    “惹不起你我还躲不起?”


    褚燧瞪了一眼还在上蹿下跳的黑皮糙汉,说罢用力推开他,径直往前走去,将吴大渊甩在身后。


    闻鸳咬下一颗糖葫芦慢慢咀嚼着,冷眼望着褚燧远去的身影,面上冷淡无半分波澜,全然不见方才的嬉笑之色。


    正此时,夜空中数朵烟花轰然炸开,众人皆仰头惊叹,一时人声喧嚷。


    “淮奚,你买这耳铛做什么?”怜镜不解地问那,正望着手中玉石耳铛出神的季淮奚。


    未待他作答,却突的有人惊呼“有山匪!”,百姓们吓得魂飞魄散,四下奔逃,推搡踩踏之声此起彼伏。灯笼被撞得滚落了满地,长街上顿时被笼罩在火光之中,一片狼藉。


    方才还祥和热闹的灯会,顷刻间沦为一片混乱。


    季淮奚旋身拔剑出鞘,寒光破影,剑风凌厉间,他急声向一旁的褚燧问道:“吴大渊去哪了?”


    褚燧心中一惊,在一片火光中回首看向身后,却不见那拿着糖葫芦的身影。


    “吴大渊他、他方才还在我身后的!”


    褚燧也有些心急了:现下这么乱,这吴大渊又乱跑什么!


    “他一直要喂我吃什么劳什子糖葫芦,我就……”褚燧皱着眉四下张望着,却并未看到吴大渊的身影。


    “我不是让你一直跟着他吗!”


    季淮奚猛地看向褚燧,声线冷厉如冰,带着压不住的戾气。


    漫天火光间,只见那群山匪忽然齐齐抬手,狠狠撕去头顶人皮。皮下并非血肉,竟是无数残肢拼接缝合的妖物,面目扭曲,腥臭之气四散开来。


    那些缝合妖物骤然发出刺耳尖啸,猛地张牙舞爪,径直朝着季淮奚他们一众道士扑杀而去!


    季淮奚眸色一厉,足尖点地纵身而上,驰光剑挽出凛冽剑花,招式狠戾,招招直取要害。


    周身的杀声震天,妖物阴森的嘶吼不绝于,他一边缠斗,一边目光仍在慌乱的人群里疯了般搜寻。


    忽的,季淮奚似看到了什么,浑身骤然僵滞,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发颤,掌中驰光剑“哐当”一声坠落。


    不远处,糖葫芦滚散在地,山楂上沾了尘土,一旁静静躺着她今日所戴的獠牙鬼面。


    “淮奚!快来我这处帮我,我一人缠斗不了!”怜镜感到口中涌起一阵腥甜,她紧握着影心镜,强撑着身子才未倒下。


    季淮奚仿若未闻怜镜的呼救之声,连地上的驰光剑也未拾起,就这么踉跄地朝着那面具疾步而去。


    他颤着手捡起——


    獠牙鬼面之上血迹斑驳,触目惊心,可面具的主人闻鸳,早已不知所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虐心 挖肉刺字


    那些由无数残肢缝合的妖物, 见那方才还执剑乱杀的少年,此刻剑也丢弃到了一旁怔怔地拿着獠牙鬼面,立刻怪异嘶吼着皆朝他袭去!


    尖利妖爪狠狠刺入他的脊背, 粗暴撕开大片皮肉,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 伤口狰狞翻露着, 衣袍瞬间被染红浸透。


    剧痛刺骨, 季淮奚却似浑然未觉。


    他慢慢转过身, 满身血污地立着,眉眼冷得骇人, 一字一顿道:


    “鸳鸳呢?”


    下一瞬, 他额间那点朱砂像一道焚灼的火印骤然炸开,迸发出刺目血色红光, 原本漆黑的眼瞳, 一点点被血色漫过,彻底染成猩红。


    驰光剑发出震彻四野的凄厉剑鸣, 带着焚尽一切的滔天戾气狂啸出鞘!


    季淮奚身形掠至半空,衣袍在劲风中烈烈鼓荡,满身血污,孤绝凛冽。


    他执剑凌空旋斩,剑势狂暴无匹, 凛冽剑光横扫处, 周遭妖物根本无从躲闪,转瞬便被剑气斩得支离破碎,化作漫天血雾四散。


    方才还热闹不已的十里长街,已宛若血色炼狱。


    褚燧见季淮奚眸色猩红如魔,脊背撕裂的伤口仍在不断渗血, 却似浑然不觉痛楚般,依旧狠戾挥剑劈斩着,连忙冲上前去阻拦道:


    “淮奚!你神魂本就不稳,眼下这些妖物已在四散逃窜开,你就不要再去追杀了!你若是神魂再受伤,会彻底魂飞魄散的!”


    可季淮奚依然置若罔闻,整个人像深陷入魔般的疯癫,驰光剑翻飞不休,长街上只剩剑鸣与妖物的凄厉惨叫。


    不少弟子也想去拉住他,却都被他狂暴的剑气震退,谁也近不得他身。


    褚燧见状心头大急,知晓寻常言语根本劝不醒他。当下再不犹豫,狠狠咬破指尖,凌空以指为笔,飞快画咒纹,一道血色符咒转瞬凝成。


    趁季淮奚挥剑厮杀的间隙,褚燧纵身掠上前,不顾被他凌厉剑气所伤,将那道血符牢牢按贴在他额间的朱砂红点处。


    季淮奚身形猛地一滞,眼底的猩红渐渐褪散,缓缓颓然栽倒……


    “夫君,为何阿讷和我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女子抱着怀中啼哭不止的婴孩,轻声问他。


    他心中一痛,爱怜地吻了吻女子的发顶:“鸳鸳,她就是我们的孩子。”


    “是啊,她就我的阿讷。”


    女子垂着眸,过了良久才应道。话毕,为那小小的婴孩颈间,戴上了长命锁。


    画面一转,女子抱着浑身是血的幼童,绝望地失声恸哭,她身子猛地一震,唇齿间骤然呕出一口殷红鲜血,触目惊心……


    “鸳鸳!”


    季淮奚倏然睁眼惊醒,方才梦里的惨烈画面,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浑身被冷汗浸透,胸口依然剧烈起伏着。


    “季师弟,你也知道吴大渊其实是闻鸳了是吗?”


    褚燧焦急地屋内走来走去,不断念叨着“完了完了,晏师兄不会放过我的。”


    他那会儿刚把季淮奚背回屋,窗前便飞来一只寄音鹤,褚燧本以为是宗门有要紧之事,却听得鹤中传来晏骧阴郁冷洌的声音——


    “褚燧,小鸳孩子心性,此番出山历练,我本是答应了她不会将此事告知他人。只是燕雀山属实凶险,每日我实在忧心不已。你务必暗中护好小鸳,勿让她受一丝伤害。还有,这几日不要让她碰寒凉之物,糯米团子可备着点,糖葫芦她也有点喜欢的,你……”


    一向杀伐决断、惜字如金的晏师兄,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全都是告诉他要如何照顾闻鸳的。


    褚燧当时听完,整个人都差点一下子昏死过去。


    思及这几日对伪装成吴大渊的闻鸳,做的种种之事,他甚至想不如干脆拔剑自刎,也好过回鹤鸣山后被晏师兄折磨。


    毕竟,晏师兄的手段……褚燧不寒而栗。


    “所为何意?”


    季淮奚并未看向褚燧,只哑着嗓音问道。


    “季师弟,这三年你不在鹤鸣山所以不知道,闻鸳可是晏师兄心尖上的人,他们平日里都出双入对,甚是亲昵。”


    褚燧越说越胆寒:“还有,晏师兄每年皆为闻鸳过两次生辰,那些生辰礼,皆是从四海八荒寻来的奇珍异宝。闻鸳姑娘她,虽没送过晏师兄生辰礼,但给晏师兄画了不少祈盼心安愉悦的符箓,晏师兄珍视不已,将那符箓贴满了凝真阁。”


    “闻鸳不见了,我真的完了!”褚燧焦躁不已地捶打着自己的头。


    “道长,现下可方便说话?老身有一急事相告!”屋外传来急切的拍门声。


    褚燧内心叹着:除非是找到闻鸳,不然再急的事,他现下也是没心力去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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