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宠爱归宠爱,乐正奉处事还是公正的。但凡遇上没必要请大巫亲自主持的祭祀,都是由苌弘代劳,他做得妥帖又细致,所有人都默认了,苌弘必是下一任大祭司。


    纣王帝辛欲出征东南夷,请大巫卜筮吉凶。


    乐正奉连卜三次,劝他三思而行,帝辛亲眼看过龟甲,质问他明明是“吉兆”,为何还要劝他止战。乐正奉说吉兆也可能化凶,迟迟不肯松口。


    帝辛一怒之下斥骂他违逆神意,请来苌弘重新卜筮。


    苌弘被夹在纣王和自己师父之间,左右为难,不知该不该卜,乐正奉示意他不必顾虑,自己卜出什么就照直说。


    于是苌弘告知帝辛,此战大吉,必能凯旋。


    帝辛大慰,赏赐苌弘诸多财宝,便意气风发地率军出征东南。尽管此战打得艰辛,却正如卜筮结果所说,大胜而归。


    在帝辛态度的影响下,一时间苌弘的声望竟是盖过了乐正奉。


    苌弘诚惶诚恐地向师父请罪,乐正奉摆摆手,不以为意。


    整个大邑商都沉浸在获胜的喜庆之中,唯有乐正奉遭到了冷落。那夜曲灿睡不着,觉得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便拉着乐正奉来到占星台吹风。


    他为他抱不平:“一群鼠目寸光之辈!此战看着风光,实则就是一张催命符,纣王穷兵黩武,伤及国本,恐怕来不及缓过气了……哎,命数果然更改不了,劝也劝不住,西岐那边蓄势已久,大战不可避免了。”


    “本来就不可避免。”乐正奉遥望繁星,“促成了这场大战,将会有异常盛大的供奉,上界也等不及了。”


    “祂们要奖赏你基因种子了?”曲灿反应过来,“商周大战就是你成神的契机?”


    “时间过了太久,我原先已记不清那枚种子是何时降临的了。”乐正奉看向他,“倒是你提醒了我。”


    “嗯?”


    “就是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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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刚落,就见占星台上空的天幕仿佛被撕开一道狭小的裂痕,自缝隙深处,一团如浓墨般的黑暗物质缓缓垂落。


    它不像有实质,浸染之处扭曲了周围的星光,形成了混沌的漩涡。


    曲灿目瞪口呆:“怎么说来就来?一点预兆都没有吗?刚好就出现在占星台?”


    乐正奉解释:“它是寻着我来的,我在哪儿,它就会出现在哪儿。也不是一点预兆都没有,你没有感应到吗?”


    “我……”曲灿捂着砰砰作响的胸口,怔怔道,“我说怎么心悸成这样,跟要烧起来似的,原来是出自同源的召唤?”


    那团暗物质的核心中,隐约浮现出一枚种子——物理意义上的种子。


    微小的种子外包裹着细密的枝条,其间流转着苍翠的光芒,看上去有点眼熟。


    曲灿道:“怎么感觉像是建木?”


    乐正奉伸手接过这枚珍贵的基因种子,说道:“因为我的肉身融合了建木枝条,所以它以这样的形态配合我。”


    曲灿忍不住伸手戳了戳种子外围的保护笼,感觉像在戳自己的心脏:“只要嫁接上这枚种子,你就能直接飞升成神……”他歪头看着乐正奉,“你真的一点都不心动?”


    乐正奉笑了笑,随手把这枚种子塞给他:“你帮我保管吧。”


    曲灿用一根食指顶着枝条笼子当球转:“自己玩自己,这种感觉真是有点奇妙……哈哈,你看像不像仓鼠跑步机?咕噜噜的。”


    任他摆弄这来之不易的“赏赐”,乐正奉只是宠溺地陪着。直到夜风变得寒凉,他才给曲灿披上大氅,与他一同离开占星台。


    曲灿收拢六合勘,悄声问:“被人看到了,没关系吗?”


    乐正奉道:“无妨,都是命数。”


    即便真实的历史中没有曲灿存在,那人也会遇到相似的契机,做出同样的选择。


    待他们二人走后,苌弘从暗处走上了占星台。


    他站在乐正奉方才伫立的地方,伸手触摸那道早已闭合的缝隙。


    那就是神迹吗?


    他听见他们说,西岐蓄势待发,大战不可避免,所以如今征战东南夷的大胜,不过是大邑商最后的辉煌?难怪师父三次卜筮都说吉会化凶……


    神明赐予了师父一枚“种子”,可助师父一步成神,为何师父接而不用?


    如此重要的圣物,师父竟将它随手交给了师弟。


    今夜他在酒宴上被众星拱月,几乎要有些飘飘然了,可他自知远远不如师父,心中越发惶恐不安,便想找师父探讨卜筮之法,请教此次大胜之后,大邑商的前路何在。


    不曾想,师父早已对这些俗事不甚在意。


    在他即将成神之际,他唯一牵挂的只有师弟。或许是为了师弟,师父才不急于飞升,情愿把神明的赏赐丢给师弟把玩取乐。


    相比之下,自己这般汲汲营营的凡人,倒显得愚蠢可笑了。


    可是,凭什么呢?


    苌弘望向星光闪烁的夜空,既然他们不屑一顾,那这世间的洪流,为何不能托举我呢?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好,我走了你可别后悔!


    第116章 牧野


    按照常规操作, 曲灿将真神的基因种子锁进了一个法宝匣子里。


    开启匣子的机关由他亲手设计,钥匙由他随身携带,还嵌套了两层近来刚学会的微型阵法, 一旦有人尝试暴力开启,匣子立刻就会发出示警,用灵气震动来通知他和乐正奉。


    说他不上心吧, 他做了这么多防护措施,说他上心吧,他把匣子藏在了侍神殿的神像怀里,非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乐正奉也没管他, 随他怎么折腾。


    曲灿曾以为基因种子会以某种人类形态出现,毕竟他自己就是人,还琢磨着这样算不算跟自己的前世碰面了, 乐正奉是不是因为三千年前错过了“白月光”, 才在他这里“悔不当初”的。想来想去, 没想到真就是个还没具备自我意识的“种子”。


    同时他还发现, 自己与这枚种子之间有着特殊的感应。他知道种子还在沉睡, 可能察觉到乐正奉没有使用它的意图, 所以它也不急着苏醒, 就这么安安分分地待在枝条笼子里,跟他本人一样偷闲摆烂。


    消停的日子没过多久, 一天夜里,曲灿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灵气示警震得他手腕发麻, 心中那团熟悉的火也烧了起来。


    毫无疑问, 有人对种子图谋不轨。


    等他赶去大殿时,只看到了空空如也的匣子, 还有一旁沉默不语的乐正奉。


    曲灿摸了摸自己腰间不起眼的玉石络子,不解:“好快的手脚!钥匙还在我这里,那人是怎么打开匣子的?”


    乐正奉端详着匣子说:“就你那机关和阵法,都不够他练手的。”


    曲灿苦着脸道:“我真的这么菜吗……”


    乐正奉摸摸他的头安慰:“没事,回去睡吧,至少你努力过了。”


    曲灿:“……”


    虽然之后的事都与他这个三千年后的造访者无关,但他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想知道当年这一段是如何收场的,于是他坠在乐正奉身后,跟踪到了盗走种子的苌弘。


    那是在洹水边的一座洞天中,环境很好,显然早有布置。


    眼看着苌弘破开枝条笼子,取出了那枚形如建木树种的真神基因载体,乐正奉于林间半空隐没身形,全然无动于衷,并没有出手阻止。倒是看见草丛里的曲灿探头探脑又看不到的狼狈样子,把他拉到了自己身边,一同隐身看戏。


    苌弘谨慎地将种子置于掌心,运转自身灵力,试图催动它给出反应。


    原本安静的种子渐渐发出苍翠的光芒,一如它降临时那般璀璨,苌弘觉得自己用对了方法,唇畔勾起兴奋的笑容,继续灌入更多灵气。


    然而光芒炽盛之时,种子表面浮现出陌生的金色符文,苌弘不禁皱起眉头,他自认博览古籍,能学的本领样样不落下,就连古蜀国那种与中原大相径庭的体系,那么晦涩难解的咒术都能修得三分,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符咒。


    曲灿也看不明白,扯了扯乐正奉的袖子问:“那是什么?”


    乐正奉道:“来自上界的烙印,跟你设下的机关锁一个意思,防止被旁人窃取。”


    “谬赞了谬赞了,”曲灿谦虚道,“这可比我那玩意高级多了吧!”


    “苌弘是个好苗子,可惜太过急躁,也太过自负了。”


    说话间,灵气的炼化已然失控,种子爆发出强烈的排斥反应。符文脱离了种皮,仿若拥有了实体,一条条铺展开来,连接成细密的锁链,死死缠绕吸附在苌弘身上。


    哧哧——


    符咒转变为高温灼烧的红色,毫不留情地烙下惩戒。顷刻间,苌弘的护身术法被击溃,符咒穿透衣袍的遮挡,在他的皮肉上烫下无数印迹。


    苌弘察觉不对,惨叫着结印施法,想要甩脱身上的符咒锁链,可无论他怎样做都无济于事,那符咒锁链越收越紧,所过之处肌肤焦黑皴裂,热力却不减,深深地烧灼进去,即便烧到骨头也未曾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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