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咒火不焚外物,只灼其皮肉魂骨,直把他烧得面目全非,肌肤如枯树皮般剥落。
焦臭的烟气向上飘散,曲灿掩着鼻子于心不忍:“就这样不管他吗?世人皆妄想飞升成神,苌弘师兄只是贪了点,想试试捷径,罪不至死吧?”
乐正奉淡淡道:“小惩而已,死不了的。”
正如他所说,苌弘蜷缩着倒地,在剧痛中晕厥,那条符咒锁链便松了劲,迅速收回到种皮之上,被破开的枝条也重新生长,恢复成小小的笼子。
这只是一个被动触发的保护机制,完成份内的事就撤。
苌弘的确没死,却已经遍体鳞伤,寻常人到了这一步,也离死不远了。
缓过一口气,剧痛又强行唤醒了他。
听到熟悉而令他心惊的脚步声,苌弘睁开眼,惭愧地反思罪过:“师父……嗬嗬……我错了,师父……我以为……”
他的一只眼睛被符咒锁链烫了个正着,眼球萎缩成小小的黑丸,在半生半熟的眼眶中藕断丝连。
乐正奉替他说完:“你以为,只要得到这枚种子,就可以登天成神,是吗?”
苌弘艰难地点头,脸颊在地上蹭出碳化的黑灰。
乐正奉垂眸看着他,伸手施法,开始复原他的身体。下界的术法或许做不到,但他身负太微神眷,与那些符咒出自同源,自然可以挽回它们造成的后果。
烧焦的血肉缓慢剥离,新生的血肉重新长出,苌弘又经历了一轮生不如死的痛苦。
但他得救了。
苌弘跪伏在乐正奉脚边,双手捧着那枚种子奉还。
乐正奉接过来,在手中抛接了几下。
曲灿抱臂站在洞口,看到笼中的种子再度焕发苍翠的光芒,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了宿主的垂青,立刻生长出纤细幼嫩的小芽,穿过枝条笼子的缝隙,朝着乐正奉的手指缠去。
乐正奉忽然笑了,对曲灿说:“不愧是你,简直一模一样。”
曲灿走过来,轻轻抚摸小芽的脑袋:“哪里一样了?”
其实他也觉得这小东西跟自己挺像的,尤其是这副没脸没皮贴着乐正奉的样子,像是心甘情愿且迫不及待地想与宿主融合。
然而此时的乐正奉没有任何留恋。
他拂袖挥手,把这枚基因种子丢进了洹水,让它随波而去。
刚被救回的苌弘大惊,本能地想去打捞,奈何流水汤汤,种子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难以置信地询问乐正奉:“师父,你不想成神吗?”
乐正奉没有回答他,牵起曲灿的手离开。
他们沿着洹水走了一段,曲灿望着远方说:“它很生气。”
“谁?”
“基因种子。”曲灿抚着自己的胸口,翻译着种子的心情,“它没想到你会如此决绝,铁了心要丢弃它,你个大渣男。”
“嗯。”乐正奉看向他,“是我对不住你。”
“它说,好,我走了你可别后悔!”
“我不后悔。”乐正奉说,“从未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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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武王起兵伐纣。
牧野之战耗尽了殷商最后的辉煌,帝辛自焚而死。
在这场大战中,太微神眷得到了十八万人的生魂献祭,促使乐正奉成为了天地间最强大的半神。千载难逢的成神机遇,却因他舍弃了真神赏赐的基因种子,中断了进化。
他本应步入巫咸的后尘,成神之后再回到下界,勤勤恳恳地为上界供奉养料,以此交换源源不断的灵气,但他彻底背叛了那些高维度的神灵。
曲灿亲眼见证了那一幕。
牧野战场的上空,血气弥漫,阴云翻涌。
灵气充盈着乐正奉的身躯,无数建木化生的枝条触手令他凌驾于世间万物。吃饱喝足的太微神眷剧烈震颤,磅礴的灵气如潮水般冲刷着他的神魂。
乐正奉双手结印,将太微神眷从己身剥离。
那是撕裂灵魂的痛楚,每一寸筋脉都被拉扯到了极致,数万刀的凌迟,才能将丝丝入扣的神力连根拔起。
乐正奉说:“此身幸得神眷,却不为神奴。”
他将剥离的神眷推向天际。
刹那间,青金色的光流迸发,如逆行的星河直冲九霄。这道光流化作一道笼盖四野的屏障。这屏障似有形似无形,裹挟着无数属于上界的咒文,隐没于两界的法则之中。
连接两个维度的通道瞬间被阻断,上界的灵气仿佛被一道天衣无缝的坝体拦截,再也无法向下界流淌半分。而下界的生灵供奉也都戛然而止,只能在屏障内漫无目的地流转,最终四散开去。
曲灿恍惚间听到一阵闷雷,也可能只是他臆想出的通道闭合的声音。
夜幕中,所有的光华归拢成黑暗,乐正奉从空中坠落。
建木的枝条触手因太微神眷的剥离而迅速枯萎,化作燃尽生机的枯枝,又在乐正奉断断续续的灵力催动下焕发新芽,重新延展。
生生死死,就这样在他身上循环往复。
从此,下界的灵气仅剩残留在屏障内的那些,而人们也不必再向上界的仙神供奉。
山河奔流,只需承载凡人自己的兴衰。
末法时代悄然来临。
曲灿长叹一口气:“难怪人们会怪你。”
仅靠天地间守恒的那点灵气,修真者争来抢去,苟延残喘地支撑了三千年。
而反对乐正奉此举的人,经历了灭神会、送神会和如今的听神会——从封印他,想尽办法诛杀他,转向寻找真神血脉,意图强行助他成神,再到拖延他监督他,冷眼旁观他维持着这样的秩序,都没能真正把那道防护罩击溃。
看透了乐正奉眼中的疲惫,曲灿心下了然:“所以,你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吗?”
乐正奉颔首:“即便是神,也不是永存不朽的,何况我只是个半吊子。三千年了,这副躯体濒临崩溃,我的人性也几乎消磨殆尽,听神会也知道,我很快会陷入无尽的疯狂。”
“那确实是没什么时间了。”曲灿努力让自己显得很松弛,说道,“看来我这个真神血脉出现得非常及时,刚好可以在世界完蛋前帮你完成进化。”
“嗯。”乐正奉心不在焉地应着。
“你苦苦支撑了这么久,已经尽力了。”本想安慰他,结果自己失态了,曲灿抱住他,强压下心头的不甘和委屈,“屏障解除,灵气涌入,那以后咱们下界,又会涌现出很多修真门派了吗?还得向上界上供?”
“或许吧。”
“你成神之后,会忘了我吗?”
“……”乐正奉抚摸着他的脸,唇畔带笑,却没有回答。
“时空旅行结束了吧?”曲灿尝到了自己咸涩的眼泪,不想让鱼玄机看到自己这么没出息,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说,“我们回去吧。”
“不急。”乐正奉拉住他,“还有一段旅程,需要你陪我一起见证。”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碧玉君。
第117章 碧玉君
那是乐正奉自身处于混沌中的一段时光。
由于灵气阻隔, 下界乱归乱,却也翻不出什么大浪。秉承着自己闯的祸自己收场的原则,乐正奉到处平息灵气争端, 着实忙活了好多年。
身为当世最强大的半神,但凡他出手惩治修真大巫,失去载体的灵气就会往他身上聚集, 一时半会儿倒还没什么感觉,久而久之他就发现自己不太对劲了。
就算这副身体融合了建木枝条,归根到底仍是凡躯,过量的灵气涌入经脉, 若不及时炼化疏解,就会像吹气球一样撑爆他。而且不知是不是没有进化完全的缘故,他长期处于人不人神不神的状态, 有时人性占据上风, 还能勉强保持清醒, 有时脑中充斥着令他陷入疯狂的呓语, 像是上界神灵对他的斥责。
他闯的弥天大祸前无古人, 只能自己摸索着想办法。
于是每当感觉自身灵气太过充盈, 他就趁着自己还算清醒的时候闭关修炼, 目的是把多余的灵气炼化,输送给太微神眷, 用以维持防护罩。这些灵气在流转后仍旧会回到下界,届时他再慢慢调理回收。
所谓旱的旱死, 涝的涝死, 有些修真者遍寻灵气而不得, 乐正奉却是多得快要撑爆,只想着能散出去一点是一点, 只要不引出大麻烦就行。因此他时常默许其他心怀善意的修真者持有大量灵气,就当是帮自己分担压力了。
基本上灭神会那帮人就是被他这么养出来的,只是没想到养完了会来对付自己。
周朝建立后,天下安稳了数百年,乐正奉时疯时醒,记忆模糊。
他要带曲灿看的,是筮金杖的下落。
如今筮金杖在黑面神手中,还被运用自如地对付他,只要溯源到当时是如何丢的,传到了谁的手里,多半就能找到有关碧玉君的线索。
很快,他们发现了端倪。
牧野之战后,苌弘继任了大巫之职,深得武王敬重,成了周室最渊博的天数学者、占星术家,以及精通术法和阵法的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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