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光的是太微神眷,也就是进入上界的通行证。”


    “他飞升了,真的会过得比下界更快活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乐正奉说,“师父从炎黄时期就存在于世了,后世称他为最伟大的灵巫,可能他真的厌倦了吧。”


    祭坛中央,巫咸的身形在太微神眷的光芒中开始扭曲。原本耀眼的白光逐渐渗入血红与黑烟交织的斑驳纹路,如同腐败的血管在他皮肤下蠕动。


    他缓缓升高悬空,四肢以反常的角度延展反折,脊骨节节隆起,刺破法袍,露出森白却覆盖着粘稠液体的骨刺。风吹散了他身下的黑烟,他的下半身早已不是人类的双腿,而是繁多且巨大的红色触手。


    黏液滴落在祭坛上,腐蚀出一个又一个窟窿。有趴伏跪拜的巫祝不幸沾染到那些黏液,顿时被融化成一滩血水。


    曲灿紧紧盯着那团红光,脑海中响起不可名状的声音——尖锐的啸叫如无数钢针扎向颅脑,低沉的轰鸣冲撞这心脏,像是要把他所有的血浆煮沸。


    乐正奉猛然捂住他的眼睛和耳朵:“别看!别听!”


    或许在物理隔绝的同时又施加了术法,曲灿觉得自己像被关进了一个瓮中,所有的感知都变的模糊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乐正奉松开了手,敲碎了保护他的瓮。


    曲灿睁开眼,只见巫咸已不知所踪,祭坛上留下许多被污浊粘液腐蚀的窟窿。


    四周的巫祝与信徒尽数陷入疯狂,有人以头抢地,颅骨崩裂仍在高呼“天神庇佑”,有人蜷缩颤抖,反复呓语着破碎的音节,嘴角淌下混着血丝的涎水。


    曲灿这才感到后怕,刚刚若不是乐正奉将他隔离,恐怕这会儿也会变成这样。


    乐正奉带着他走上祭坛,低声道:“巫咸‘飞升’了,得偿所愿,去了上界维度。”


    曲灿指着孤零零立在那里的筮金杖说:“这是他留下来,专门对付你的?”


    乐正奉朝发着光的筮金杖伸手,后者乖顺地飞入他掌心,似是认了主。在碰触到他的瞬间,一道白光没入了他的身体。


    他摇头道:“留下筮金杖的原意是将太微神眷传承给我,只是我没料到,师父仍旧留了一手,防着我背叛上界。”


    “那道光……你现在拥有太微神眷了?”曲灿问。


    “嗯。”乐正奉颔首。


    “那不如就地把我献祭了吧,也让你得偿所愿,就地成神。”


    “……”听出曲灿的怨怼,乐正奉提醒道,“我还没有得到上界的认可,真实的你此刻还没有降临,你知道的,我们无法改变时空旅行中的历史。”


    知道归知道,生气归生气。


    曲灿望着殷墟的满目疮痍,哽着嗓子说:“你要想变成那个鬼样子去当神,我也懒得管你!反正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基因种子,生来就是为了奖赏你、成全你的……”


    乐正奉难以自抑,用吻堵住了他的嘴。


    浓重的黑烟笼罩着乱世。


    属于乐正奉的大巫时代来临了。


    他说:“我一直不信这世间有神,那些依靠吸食下界生灵而存在的高维生物,在我看来不堪为神,不过是一群狩猎者而已。


    “可你不同,曲灿。


    “你就是为我降临的神。”


    他的生母是一名女巫祝,发现自己怀孕之后,出逃到了洹水对岸。他三岁时,生母患病死了,从此他被羌人养母抚育长大。


    羌人被俘,不是被杀就是被卖为奴隶。


    他的养母为护他而死,而他不知是不是背负了生母的命运,竟又回到了侍神殿。


    成为巫咸的徒弟后,他曾无数次自问过,神明该是什么样的。


    是怜悯慈悲,或是威严凌厉?是神通广大,或是漠视无为?人们用最痴愚、最虔诚的信仰供奉神明,真的能换来神明的一次瞥视吗?


    对于神明的态度,他从敬畏到向往,了解到真相后,就只剩下失望和愤恨。


    即便到他半步成神的那一刻,他都对此不屑一顾。


    直到三千年后,他把祂围困在了那个加油站的幻境中,尝到了一滴蚊子血。


    原来神是独一无二的。


    渡过奔流不息的时光长河,在被溺毙之前,他终于寻回了独属于自己的神明。


    祂曾被轻易丢弃,却一直为他高悬。


    曲灿好不容易从这个吻里喘过气来,红着脸嘀咕:“现在说得这么好听,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成为大渣男抛弃我的……”


    乐正奉尴尬道:“咳,那是两百年后的事了。”


    曲灿:“??”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偏心师父狠狠宠。


    第115章 种子


    两百年光阴, 非寻常人的寿命可抵。


    曲灿最先附身的贵族少年早已年老往生,他重新换了一个小巫祝的躯壳,借他的眼睛来读取古老的世界, 继续这场时空旅行。


    接受太微神眷的传承后,乐正奉本就可以长生,但他有意抗衡上界的控制, 为了增强自身的力量,与一根建木的枝条形成了共生。


    陪他闭关时,曲灿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发生变化——建木的枝条延展出生命的脉络,缓缓嵌入乐正奉的血肉之中。


    最初, 枝条表面泛起柔和的翠绿光泽,在他的皮肤上交错渗透,使得每一道纹路中都填满了新发的茎芽。随着融合加深, 建木枝条在他的骨血中扎根, 细茎的末端开始成长分化, 形成无数条灵动的触手。


    这个过程十分痛苦, 犹如经历着千百遍的筋骨溶解, 别说维持人形了, 经常被折磨得只剩一滩血水和一堆骨灰。曲灿心疼不已, 不忍看他一遍遍被解离又重塑,只能为他准备好食水, 躲在角落里闭目塞听。


    后来,乐正奉终于重新凝聚出了人形, 也能自如地操控那些枝条了。绿色触手表面浮现出细密的木纹, 质地也由柔软转向坚韧, 开始呈现木质化的趋势。


    古树老枝发新芽,仍旧保有着生命的活性。


    相比于人体, 这副躯壳要强大稳定得多。他的触手受损,伤口处并不流血,而是渗出滑腻的汁液,周围的组织快速蠕动着愈合。若是创面非常大,也不至于伤及要害,只会凝结成深绿色的瘤状结块,如同树木的瘤疤。


    待他功成,曲灿觉得就跟自己历劫了一般如释重负,不禁感叹:“修行真的不容易啊,我算是知道你那些触手是怎么来的了……”


    乐正奉收起触手:“抱歉,还是变成了这种鬼样子,你是不是不喜欢?”


    “其实还好,”曲灿支吾着说,“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同为触手系,但你就是比巫咸那样要帅气多了。你这显然是树枝,一点也不恶心啊。”


    “是吗?你对我的滤镜不小啊。”


    “……嗯。”


    “古神的形象几乎都有数量极多的肢体,可能是那个高维世界预设的进化方向。所以在太微神眷的影响下,我也会往这个形态转变。”


    “没关系,我觉得……挺好的。”曲灿承认自己双标,看巫咸就是恐怖邪恶的异端,看乐正奉只觉得又帅又强又容易联想到一些令人羞涩的梦境。


    出关之后,身为大巫身边最不成器的小徒弟,曲灿成天过着悠闲摆烂的日子。


    乐正奉门下,最受瞩目的徒弟叫苌弘。他天资聪颖,根骨绝佳,对师父极为敬重,对同门也非常关照,是侍神殿内公认的表率。


    苌弘出身古蜀,一路逃难来到大邑商,是个无依无靠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


    由于乐正奉自身的经历,彼时侍神殿设立了定期赎买奴隶的制度,苌弘颇有灵性,是被乐正奉亲自领进门的。曲灿心想,大约当初巫咸也是抱着这种“不能暴殄天物”的心态收了乐正奉为徒,谁能忍心让难得一遇的好苗子被埋没呢?


    眼瞅着乐正奉将天数、占星、卜筮、术法对苌弘倾囊相授,曲灿难免有些不平衡,夜里缠问他为什么不悉心教导自己。


    乐正奉正哄他睡觉,闻言扬了扬手中详述阵法衍变的羊皮卷,叹道:“我没教吗?不是你自己说的,这趟是来旅行的,不是来进修的,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学习上吗?还说自己一听就困,非要让我在你临睡前授课,难道我还不够悉心教导?”


    自知理亏的曲灿撇了撇嘴:“好吧,确实是苌弘师兄更有天赋,我的努力在天赋面前一文不值,甘拜下风。”


    你努力了吗?


    乐正奉想吐槽,但还是忍住了。他本就不想逼迫曲灿做任何事,学得进去就学一点,学不进去就当睡前故事听,也无不可。


    这是自己留下的烂摊子,他愿意参与见证,帮他寻根溯源,已是委屈了。


    怎么说呢,人心天生就是偏的,有本事的徒弟不需要操心,做师父的自然就把精力偏向于自己更喜欢的那个徒弟。


    所以侍神殿里的巫祝都知道,大巫最器重的徒弟是苌弘,最宠爱的却是曲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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