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之遥思绪纷乱,没留意他们已经来到了东厢的院门口。


    这里分明是落了锁的,那慕挽真是怎么过来的?


    经过院门,慕挽真并未停下,顺着院墙走到花园假山造景之处,手脚并用爬上假山,再借着一旁的石榴树杈,翻了过去。


    院内应是有东西垫高了,慕挽真探出半个身子,整理好自己的裙摆和盖头,继续笑着对他说:“楚郎,快来呀,可不要误了时辰……”


    坐着轮椅的楚之遥:“……”这要让他怎么上去?


    他正要站起来,用自己绵软无力的四肢试试往上爬,晋北侯制止了他,果断解开了轮椅扶手上的红绸。


    慕挽真见状,发出凄厉的叫喊:“不,楚郎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说着她顾不得裙摆被瓦片钩住划破,就要爬墙回来。


    雷声阵阵,掩盖了她的声音,没有惊动慕家其他人。


    晋北侯被她的疯癫搞得非常烦躁,抬头呵斥:“闭嘴!否则我现在就带他回侯府!你一辈子都别想见到他!”


    慕挽真被吓住了,立在墙头不敢动。


    晋北侯推着楚之遥回到东厢院门口,捡了块石头把锁头给砸了,堂而皇之地进去。


    见他们没有转头离去,慕挽真又恢复成痴情引路人,从墙边的花架子上爬了下来。裙摆上绣的鸳鸯已然开线破损,她很是心疼,蹲下用手摸了摸,又拖着红绸要给楚之遥绑上。然而摄于晋北侯的淫威,她还是没能绑在楚之遥的手腕上,仍旧绑的是轮椅扶手。


    廊下无雨,晋北侯收了伞,打量这座黑漆漆的院子,不由皱起了眉。这里似乎多日无人照料了,地上满是落叶淤泥,也无人点灯。


    借着电光,他看到院子角落里有个笼子,隐约传来铁链的哗啦声。


    楚之遥目力不大好,看不清那边是什么情况,凭着猜想说:“东厢养狗了吗?咱们俩闯进来,怎么也不叫?”


    晋北侯道:“因为栓的不是狗,是人。”


    楚之遥一愣:“什么人?”


    距离笼子更近了,他看见那里面的确蹲坐着一个人,穿着慕家粗使仆役的衣裳,抱着膝盖瑟瑟发抖,不知是被雨淋着冷的,还是在害怕什么。


    那仆役见到一身嫁衣的慕挽真,缩得更紧了,压根不敢看她。但他发现慕挽真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眼中立刻放出了光彩。那一丝希望战胜了恐惧,令他不顾一切地凑了过来,扒在笼子上哀求:“救命……救救我,求你们了,救我出去吧!这个女人疯了,不,她是恶鬼!这宅子吃人……吃人!啊啊啊!”


    慕挽真隔着笼子踹他一脚,瞪着他骂:“腌臜东西,要不是留着你供养……老实待着!别把我的楚郎吓到了!”


    她说得含混,楚之遥没有听清,但他总觉得这仆役的话有点耳熟,是在哪儿听过?


    仆役显然很畏惧慕挽真,吃痛后缩在了笼子的阴影中,抖得更厉害了。


    终于来到了慕挽真的房间,她伸手推开门,入目是一片通红。红色的帷幔,红色的蒲团,红色的蜡烛,红色的喜字——这是她特意布置好的洞房。


    可是在如此阴暗冷清的宅院中,这样的喜庆反倒变得可怖起来。


    晋北侯略有些失望。


    他一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本以为顺着慕挽真的诱引来到目的地,就可以了解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惜事与愿违,似乎时机仍未成熟。


    红色的床帷扎在两边,喜被铺得十分讲究,上头还撒了许多桂圆花生。


    案上摆着合卺酒,慕挽真要与楚之遥对饮,被晋北侯一巴掌打翻了一壶酒。


    慕挽真:“……”


    她又取来秤杆,娇羞地递给楚之遥,示意他掀开自己的盖头。此时的她嫁衣残破,浑身滴着雨水,红纱上还沾着树叶和泥点,看着着实有些可怜。楚之遥看着秤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求助地看着晋北侯。


    晋北侯拿过秤杆,反手抵在慕挽真喉间,那气劲直接掀飞了她的盖头,潮湿的红纱很快飘落在地。


    他警告她:“我说了,他不会跟你入洞房,不要再做这些没用的事。”


    慕挽真不敢忤逆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晋北侯放下秤杆,把喜被盖在楚之遥的腿上:“当心着凉。”


    楚之遥推着轮椅四下看了看,视线落到妆奁前的一卷纸上,用镇纸铺开,打头两个字就无比醒目:休书。


    其后洋洋洒洒一大篇,俱是太尉之孙指责慕挽真犯了“七出”。


    想来是慕挽真在夫家惹了厌烦,实在过不下去了,这才逃回了娘家。然而娘家也不见得对她有多包容,只把她当做家中丑事,遮遮掩掩地养在后院。


    楚之遥叹了口气:“不过是一桩婚事,就生生把人逼疯了。”


    “她不是疯了,她是被邪祟控制了。”晋北侯说,“这里很奇怪,我能感觉到,有很多双眼睛在窥探我们……那个掌控者,就在附近。”


    “邪祟?慕挽真中邪了?”楚之遥想起外头那个仆役说的话,“她在供养邪祟吗?”


    就在这时,愣神很久的慕挽真说:“楚郎,你是不是怕我的嫁妆不够多呀?嘻嘻,别担心,阿爹把世子送给阿姊的聘礼匀过来给我当嫁妆了,我这里有十斛东珠呢。”


    楚之遥看向晋北侯,阴阳怪气道:“对待冥婚也如此重视,侯爷出手真是大方。”


    晋北侯:“……”


    慕挽真看看楚之遥:“楚郎你不信吗?不信我拿出来给你瞧瞧……”


    说着她从柜子里拖出一只沉甸甸的樟木箱,坐在床榻边,当着他们的面打开。箱中层层叠叠,尽是绫罗绸缎与珠宝首饰,但她不在意这等俗物,径直越过这些,从最下层捧出一只精巧的红木盒子。


    盒子上有个小机关,慕挽真小心翼翼地打开锁扣,望着盒内锦缎上的十颗圆润的珠子。


    晋北侯神色凛然。


    楚之遥疑惑道:“就是这些吗?”


    慕挽真轻轻颔首:“是呀,楚郎觉得不够吗?”


    楚之遥说:“不是够不够的问题,这里只有十颗,远远不到十斛,你是不是被骗了?算了,你根本神志不清……侯爷,你不会克扣了慕鸢的聘礼吧?”


    晋北侯道:“这根本不是出自侯府的聘礼。”


    烛光照着慕挽真的脸,她带着痴迷的笑容,专注地望着这些珠子,像是受到某种蛊惑,拿出一方鲜红的锦帕,轻柔地拈起一颗珠子,细细擦拭。


    擦完一颗,她便放入另一个空木盘里。


    咔嗒。“一颗。”


    咔嗒。“两颗。”


    咔嗒。“三颗。”


    她擦拭的动作慢得令人心焦,指腹反复摩挲着珠子的表面。随着她一颗颗数下去,楚之遥也看清了所有珠子的真容。


    它们并非莹润白亮的珍珠,有些呈现半透明的浅红色,表面覆盖着很多黏液,内部隐约有浑浊的液体流动。另一些则已变成暗沉的绛紫色,表面干涸起皱,像是腐败的果实。这些珠子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腥臭味,正如他们在慕挽真身上闻到的。


    楚之遥坐在轮椅上看着她数,觉得很不对劲。


    他压低声音问晋北侯:“这真的是名贵的东珠吗?看起来……实在不像啊。”


    晋北侯眸光冷峻,笃定地回答他:“这不是东珠,是鱼卵——那只邪祟产下的卵。”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你……要不要尝一颗?


    第86章 鱼子酱


    楚之遥觉得难以置信:“鱼卵?什么鱼的卵?等一下, 鱼卵不应该留在水里吗?这样储存太干巴了吧?还能孵化出来吗?”


    无处不在的违和感与既视感,让晋北侯灵光乍现,他十分确信自己认得这种东西, 只是再往深了想,又是一团迷雾。


    他说:“这不是普通的鱼卵,自然也不像普通鱼卵那样孵化。”


    慕挽真终于擦完了那十颗珠子, 挑出一颗浅红色半透明的,珍而重之地捧在手心,讨好地对楚之遥说:“楚郎,你……要不要尝一颗?”


    楚之遥猛烈摇头:“不, 谢谢,我不想吃。”


    然而慕挽真却不肯放弃,硬要把鱼卵送到他面前:“这是上等的东珠, 吃了有驻颜奇效的, 你看我, 是不是比从前更年轻貌美了?我已经替你试过了, 信我, 只要吃了它, 不仅可以永葆青春, 还能百病全消,长生不老!”


    楚之遥摇着轮椅满屋乱窜:“说得跟唐僧肉似的, 不就是大颗鱼子酱吗!哎?什么是鱼子酱……哎呀别追了,我不会吃的, 你留着自己吃吧。”


    两人你追我赶绕了两圈, 晋北侯稳住轮椅, 拦在了楚之遥面前。


    慕挽真霎时停住脚步,犹豫再三, 只能放弃投喂楚之遥,转而奉给晋北侯:“侯、侯爷,您想吃吗?要不要尝尝?”


    晋北侯当真接了过来,对着烛光查看。


    这鱼卵的手感软弹,稍稍用点力气就能按出一个凹坑,松开就又恢复圆润的原状。看似脆弱,外层的保护却很厚实,不会被轻易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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