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有穿着粗糙袍子的人们前来祭拜他。


    他们的面孔模糊不清,只有一双双眼睛闪烁着狂热而虔诚的光芒。这些人来到这里,纷纷跪倒,拜伏,额头紧贴着地面。日复一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数量越来越多,直至挤满了整间石室,又挤满了山前的大宅子。


    曲灿感觉到自己被喂食、清洗、擦拭,享受着无微不至的照顾,当然最重要的,就是受到那些人的祭拜。


    幸好,他们不再像他出生前那样癫狂地吟唱,而是换成了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在念经,更像是安抚孩童入睡的白噪音。


    时光在这样的状态里是非线性的,似乎没过多久,他就长成了少年。


    在这里,他从未感到饥饿或不适,甚至没有任何欲望与忧愁,像是被呵护在精心编织的摇篮里,理所应当地受到人们的敬仰。


    从那些信徒的口中,他知道自己是特别的,是被守护的“唯一幸存的神”,这个身份如同不灭的印记,烙在他的身心里,就连他自己都相信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有一个声音频繁地出现在他耳边。


    它说:“不要靠近,不要窥视,远离终结一切的深渊。”


    刚开始他以为是某个信徒的胡言乱语,但后来他发现,这并不是信徒的祝祷。这声音每次出现,都伴随着一种本能的颤栗。而且它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声量也越来越响亮,甚至盖过了那些层层叠叠的吟诵声,如同一下下有力的敲击,叩在他的神魂上。


    “不要靠近,不要窥视,远离终结一切的深渊。”


    “不要靠近!”


    “不要窥视!”


    “远离终结一切的深渊!”


    深渊?什么深渊?它在哪里?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自我意志越来越清晰,这个被反复强调的禁令,反而像一颗深埋的种子,在他空白而无忧的心里悄悄破土发芽,长出了蓬勃的藤蔓。


    那些供奉者从未提起过“深渊”。


    他的世界不小,前面的大宅子和这间石室他都可以畅游,可他的世界也很小,在这个区域外,哪怕是这座山的其他地方,他都没有去玩过。


    对曲灿而言,深渊是一个未知,也是一个执念。


    是这片极小的天地中,唯一的裂缝。


    终于有一天,在那个声音近乎严厉的警告后,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主宰了他。


    他想着,我要去寻找那个“深渊”,或许它就在附近,在山的另一头。


    只要找到就可以了,他会谨遵这句警告,不去靠近,也不去窥视,反正就只是一个悬崖而已,下面无非是山谷或者河流。


    他可以坐在距离它远远的地方,晒晒太阳,吃些点心。


    这样就可以了。


    于是曲灿出发了,他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深渊”。


    原本他还想着,山里有那么多斜坡崖壁,怎么确认哪一个才是警告中所说的深渊呢?然而与他所肖想的不同,当他看到那里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找到了真正的“深渊”。


    那不是什么普通的悬崖,而是从一座山峰竖劈而下的裂口。


    巨大的缝隙如同上古神兽的咽喉,矗立在山体中。他远远地看到那处所在,犹豫了很久也不敢靠近。


    “不要靠近!”


    “不要窥视!”


    “远离终结一切的深渊!”


    曲灿心想,要不就回去吧,我已经知道它在哪里了。


    可是他迈不动脚步。


    那个掩藏在山体和葱郁树林中的深渊,就像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诱惑着他继续前进。既然已经来了,为什么不弄清楚它是什么呢?


    说不定只是沉香劈山救母的那个山头呢?


    神话传说而已,糊弄小孩子的。


    多半是哪些供奉者怕他到处乱晃掉进深渊,所以时时刻刻想法子吓唬他,让他老老实实待在石室里,听他们说些无聊至极的愿望。


    看一眼吧,就看一眼。


    仅仅是满足一下这啃噬心神的好奇。


    曲灿来到了那个深渊的边缘。


    然后,他看到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救我,求你了,救救我。


    第57章 求救


    深渊中弥漫着薄薄的雾气, 为了争抢有限的阳光,无数藤蔓从下方攀爬而上,以你死我活的架势互相缠绞在一起, 虬结成粗大的藤条。


    裂缝太深了,曲灿看不清底部是何模样,但他看到了那些紧缚在藤条上的触手。它们滑腻而纤细, 无力地从藤条上松开,又竭尽所能地重新缠上,像是挣扎着从地底逃离出来,临到出口却已经筋疲力尽, 随时可能重新跌落。


    众多触手的尽头是一个难以名状的怪物。


    它的躯干如一头牛般大小,由腐败血肉和扭曲肢节堆砌而成,表面布满了溃烂的伤口, 流淌着粘稠的脓液。似乎刚经历了艰难的战斗, 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它的力量被消耗得所剩无几。一些触手的末端已然干枯断裂, 尚存的那些还在蜷缩和伸展, 借助崖壁和藤条上的棱角, 勉力维持着平衡。


    在蠕动着的躯干上方, 曲灿勉强能辨认出一个类似头颅的部位。


    在那里,他蓦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人类的眼睛。


    四目相对, 在那双眼睛里,他读出了忿恨、疯狂与惊愕, 在迅速审视过他这个不速之客后, 又转变成了卑微的乞求。


    曲灿还未回过神来, 这双眼睛就死死盯上了他。


    紧接着,一个嘶哑却无比清晰的人言, 从那个怪物的方向传来,穿透散发着腥臭味的薄雾,撞进他的耳朵。


    它说:“救我,求你了,救救我……”


    遇到一个看上去极为邪恶的怪物在求救,该怎么办呢?


    那个反复的警告言犹在耳:不要靠近,不要窥视,远离终结一切的深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谁还敢多管闲事呢?


    曲灿后退着离开了深渊边缘。


    他想着,不关我的事,就当我没来过吧。万一我把它救上来,它饿得很了,嗷呜一口把我吃干抹净,那不是自掘坟墓吗?


    不救不救,谁救谁是大傻子。


    最终他没有施以援手,把怪物拉上来,但他很好奇,这个怪物还能支撑多久,什么时候会死透。就这么放任不管,心里总归是不踏实的,要是卡在路上就嗝屁了,或者掉回深渊里摔死了,或者自己逃出生天了,他也就不用担着这份念想了,对吧?


    所以曲灿第二天又过去看了看,第三天也去了。


    他发现怪物一直没有消失,也没有死,但也没有继续往上攀爬。它就在那个距离深渊顶部十丈左右的地方安营扎寨了。


    曲灿坐在涯边,垂头看它用绵软无力的触手编织藤条,缓慢地给自己编出了一个还算结实的大网兜,就这样蜷缩在里面,让自己拥有一个栖身之所。看上去它的精神状态稳定了许多,眼神愈加清明,说话也愈加顺畅。


    曲灿实在憋不住了,问它:“你为什么不爬上来?”


    它抬起眼,眸中依旧清明:“爬上来……也未必安全,不如……在这里歇会儿。”


    曲灿:“你是人吗?”


    它像是哼笑了一下:“你看我像吗?”


    “有点像,又不太像。”曲灿晃着腿问,“你要我救你上来吗?”


    “不用,我暂时不想上去,你也拉不动我。”它不客气地说,“你给我找点灵气……找点吃的来吧,最好是肉,我喜欢吃肉。”


    “好啊,他们每天都会供奉给我很多肉,我带给你一些就是了,只要别吃我就行。”


    “供奉给你?你是什么人?”


    “我是神啊,应该是个什么神吧。”


    怪物便不再说话了,躺在藤条编织的网兜里闭目养神。


    于是曲灿每天搬些自己的供品给他吃,很多供品都是现宰现烧的牛羊肉。还有鸡血凝成的块状豆腐,都是给他当零嘴吃的。本来他就吃不完,分享给那个怪物也无所谓。


    过了一段时日,怪物看上去没有那么凄惨了。它身上的伤口逐渐愈合,腐臭味也减淡不少,触手更是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变得繁多粗长,再不似之前那样纤弱无力,瞧着三两下就能爬出深渊了。


    曲灿问:“你好像好多了,可以自己爬出来了吗?是不是要离开这里了?”


    这些天他与这个怪物闲话聊天,分享食物,多少建立了一些情谊,日子都显得不那么枯燥了,要是它突然离开,难免觉得有点不舍。


    怪物回答:“再过几天,我身上强行剥离的封印就能彻底消弭,到那时再走不迟,否则容易惊动那些老不死的。”


    “那些伤口是封印造成的?”


    “嗯。”


    “你原本就长这样吗?”渠长做出张牙舞爪的样子,“这么多触手,不会缠在一起打架吗?像那些藤蔓一样?”


    “小家伙,”怪物没有回答他的提问,转而说道,“你也算对我有恩,你说自己被供奉为神明,却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能力,我教你一个功法,捏诀就可以让自身的灵气流转,激发出你的能力,要不要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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