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应生上菜时特意展示了鸭腹中颤巍巍的干鲍,暗红色酱汁顺着纹路渗出来。金波眼看鸭子被开膛破肚,盯着筷尖凝住的油珠,悄悄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终于不忍直视地扭开了视线。
菜品上齐,鸭子味道很好。金波一直不肯动筷,全神贯注地对付宣明放在他盘里的整只清炖狮子头。
宣明拿了瓷碗替他盛汤,发现那道很合他口福禄鸭金波一口也没动。
“不喜欢?”
金波静了一瞬,真诚地提醒:“主人,我是个鸟。”
宣明:“……”
装着金波同类尸体的瓷碟被撤走,宣明喊侍应生重新拿过菜单,摊开在他面前,非常真诚:
“是我考虑不周,挑道喜欢的,当我给你赔罪,可以吗?”
菜单很大,而且有些厚重。金波对山珍海味没有多大兴趣,略过一众花里胡哨的菜品,努力无视菜单页上没有头的盐水乳鸽,选了一道平平无奇的小米粥。
宣明挑挑眉,看着他建议道:“不试试其他的?他家水晶肴肉很不错。”
金波摇摇头,说:“这个就很好。”
“我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吃的饱饭,就是你喂我的小米。”
宣明静了一瞬,想起从宣皓手上偷来的黄色小鸟,一身的伤,爪也是折的,羽毛脏兮兮黏在一起。他偷回来养在房间,喂了好久,才养回一身灿烂水滑的羽毛。
手上的枪伤已经痊愈,只留下淡淡的痕迹,宣明每每看见都会想起电话里宣皓的吼叫和枪声,还有黄鸟扑腾着流血的翅膀从楼上跃下的背影。
自成年后,宣明再也没有过这样绝望的时刻。
他无时不再庆幸,金波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神奇生命,有强大的自愈能力,如果金波只是他身边的普通人类,宣明不敢想,也不能想,那只此刻正握着汤匙,指骨修长的右手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的小鸟身上已经很多疤了。宣明不想让他再受任何伤。
“看看这个,”白纸黑字的文件摊开在他面前,宣明说,“没什么问题,就签个字。”
第82章 责任和喜欢(下)
“看看这个,”白纸黑字的文件摊开在他面前,宣明说,“没什么问题,就签个字。”
金波看清文件上的字,怔住。
宣明安静等他看完,见他正襟危坐的样子好笑,唇角弯了一下,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松弛感,手肘撑着桌面,轻描淡写地仿佛递过去的只是一张无关轻重的广告单:
“本来是想直接走意定监护的手续,但又不想让你误会我在逼迫你跟我绑定。”他声音温沉,眼神也很直接,“退路已经给你留出来了,现在的主动权在你,金波。”
金波看着他所谓的退路,他不懂协议上的什么优先股分红,他只看懂了“遗赠”两个大字,脑子炸了一下,心跳很快,下意识地摇头。
宣明一直观察着金波的表情,笑了:“不要只看那两个字,有些东西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到你手上。”
“只是一份保障,没有其他意思。”宣明停顿了一下,目光缓慢扫过他的眉眼五官。
宣皓那次的绑架几乎让他患上ptsd,很久不犯的失眠又卷土重来,他自虐似的一遍遍复盘当时的情形,即使迈巴赫S680仪表盘的指示灯已经在闪烁红光,宣明也始终在懊悔自己没有再开得快一点。
“宣鸿昌早年夺权,招惹了不少人。现在这些是非估计都算到了我的头上,更何况我手上也不干净。你是我养的鸟,我需要保证你的绝对安全。”
“这是我的选择,无关你的回应。”
宣明看着他很浅笑了一下,语气和目光都很真诚,甚至让人品出来了点自作多情的恳求味道。
他将笔往前推了推,说,“签字吧,就当换我安心。”
不是自作多情,金波几乎确定他就是在请求。
宣明太懂得如何拿捏他了。
但是……
宣明以为他还要拒绝,正准备开口,下一秒,对面位置空了。
取而代之的是餐盘旁挺着胸脯,雄赳赳,气昂昂的一只小鸟。
宣明:“!”
他们坐得偏,但不代表周围没有人。宣明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捞过昂首挺胸的小黄鸟,捂在手里:“还在外面,你要做什么!”
金波缩在宣明手心里,圆瞪的眼睛透过手指缝隙往外瞧,黑水水得像是笼了一层薄雾。宣明手握得很紧,金波费力扭了几下,挺着蓬成绒球的胸脯往前蹭,伸爪踩住宣明手心虎口,抬头把身子拱了出来。
小动物的眼神澄澈无害,金波执拗又真诚,宣明觉得如果他想要,金波甚至可以当场剖腹挖心,再双手奉上。
金波低头,啄下了一根羽毛。
羽毛又长又大,颜色鲜亮,像一片薄金,落在宣明手上。
金波恢复成人形,男人高大英俊,眸心墨黑,凝了宣明片刻,单膝跪了下去。
宣明:“!!!”
他随地大小变的时候没人察觉,这回倒是被逮了个正着,有姑娘兴奋的声音响起:
“快看,有人求婚!”
宣明还没怎么样,金波的脸先腾地红了,声音也在微微发抖。
“我,我读过博尔赫斯的一首诗。”
金波深呼了一口气,声音缓缓的:“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主人,我来这个世界来得太过突然,来不及准备,也没什么可准备。我无父无母,也没有家,只有在八角笼里日复一日的流血爬起,直到哪一天死掉,被老板丢到什么地方去。”
“我一直不觉得自己真正拥有过什么东西,直到我遇见你。”
“主人,我不知道该拿什么来爱你。我总是敏感多疑,怕你不要我,怕我留不住你。”
“我不要那些死物,但是你如果愿意 我想跟你签一个活契。”
羽毛被郑重其事放在他手上,金波小心翼翼地看他,心跳如鼓:
“主人,行吗?”
从前刷到过的评论浮现在脑海
——【这可不兴接啊,你要是接了它的羽毛就表示你答应了它的求偶,然后会找你生蛋[偷笑.jpg]】
——【收了就有照顾彼此的责任和义务了,他这是跟你求婚呢,提前祝99啊[笑哭.jpg]】
宣明终于恍然,金波此前无数次的送羽行为意味着什么。
薄薄一片羽毛,此刻如重千金。
他想起金波出事时,他在厂房捡到的那片掉落的尾羽,被他放在衬衫口袋,妥帖安放。
“我不能收,金波。”
金波没有说话,他还跪在地上,脑中已经掠过无数个阴暗偏执的想法。
“我给你股权和房产不是为了让你现在就接受我,”宣明抬手把他拉起,“我在追你,金波,我只是在为自己的喜欢买单。”
“让你觉得我会不要你是我的问题,我追得还不够,金波。”宣明说,“你的羽毛很漂亮,我很喜欢。”
“但是我现在还不能收。”宣明把那根金灿灿的羽毛重新递回金波手里,“我在厂房那里捡到一根,当时只想着睹目思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意思。”
宣明很正式也很诚恳:“你本来就是我养大的鸟,我对你负责本就是份内之事,如果一定要走个仪式感,那么我捡走的那根就已经足够了——至于你亲自送的这根羽毛,等什么时候你觉得我不会离开你的时候,再送给我吧。”
金波还没有说话,餐厅客人的惊叹声先一步响起,火星尖叫着窜上天空,炸开,裂出一朵朵金红交错的花,餐厅的客人都兴奋起来,站起来往落地窗边看。
无数光粒在爆裂的瞬间舒展成倒悬的巨树,照得黑夜一瞬间如白昼般明亮。
金波看见了窗外满院的风雨兰。
侍应生打开后院门,躬身做邀请的手势。
“来吧,”宣明笑了起来,“这家店我也入股了的,后院可以进。”
烟花持续了很久,风雨兰金箔似的花瓣向后翻卷着,像是夜里亮起的琉璃宫灯。嫩黄花瓣向上渐变成鎏金色,在风中微微摇曳,像鸟的羽毛。
“好看吗?”宣明还是笑着,“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就想着要带你来了。”
金波此刻的心脏已经脱缰,他甚至觉得心脏炸开,陈年旧事在重新长出血肉。
他眼眶很红,声音带着厚重的鼻音:“这也是追求的一部分吗?”
“算吧?”宣明闷笑,“烟花拿来追你,风雨兰……就当作羽毛的回礼吧。”
大概是因为风雨兰的花瓣实在像你,你不在的那段日子里,每次看见,就格外想你。
你说不知道该拿什么来爱我,其实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留住你。
我不知道你对我的喜欢里,感激和依赖是否占了最大比例。
我不知道该怎么留住你 只能尽我所能 让你在我身边的时间每一秒都开心。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