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珩自然知道他问的是谁。


    “不寻常的人?”他顿住,似在思忖回忆,“微臣受伤中箭后失去段时间意识,只记得那日微臣的副将带臣从乱军中杀出,远远看见那些人的招式手法与此前京中遇到的影蝎卫相近。”


    “影蝎卫?”萧懿恒眉头微微一动。


    “是,微臣在后方并未与他们交手,那夜具体细节均是副将告知于微臣。”


    萧懿恒默了片刻,没再接这个话题,只是摆了摆手,语气淡了下来:“罢了,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先回去歇着吧,明日早朝,朕自有安排。”


    景珩躬身行礼:“微臣告退。”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萧懿恒望着那道背影,在袖中攥紧了手指。


    他回京了,齐王还没有回来。


    鹿溪那边传来消息,只说贺修筠和萧钰坠崖,生死不明。


    如今倒好,下落不明的另有其人。


    信中还说赫连识忽然出现在鹿溪,又忽然消失,像是从来没有来过,齐王怀疑这位也和萧钰搭上了关系。


    又是萧钰。


    彼时萧钰偷摸离京,内侍来报,说大长公主府门紧闭,谁也不让进。他派去“探望”的人,连门槛都没摸着。


    萧懿恒闭上眼,靠在御椅背上,忽然觉得这殿内空荡荡的,冷得厉害。


    景珩出了大殿,没有径直往宫门走。


    他沿着宫廊往西,穿过一道一道月门,绕过御花园得假山,偶尔遇见巡值的太监宫女,他便微微颔首,那些人慌忙行礼,不敢多问。


    慈宁宫的宫门开着,门口守着的老嬷嬷远远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迎上来:“贺将军可是要见太后娘娘?殿下也在里头。”


    景珩点了点头:“烦请嬷嬷通传一声。”


    老嬷嬷摆摆手:“通传什么呀,您快进去吧,殿下早料到您会来,专门让老臣在这候着呢。”


    正殿的门半掩着,门帘换成了厚实的棉缎,他还没走近,便听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是太后陈清越。


    “你当母后看不出来?”


    萧钰道:“母后猜得不错。”


    “那钰儿跟我讲讲,你们何时定得婚约?母后怎么不知道?”


    景珩脚步赫然顿住,不知该上前进殿还是原路退回。


    只听萧钰道:“……私定的,我从未瞒过母后——”


    景珩在殿门口停下脚步,轻轻叩了叩门框:“微臣贺修筠求见太后娘娘。”


    殿内的说话声戛然而止。片刻后,陈清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辨喜怒:“进来,赐座。”


    相比于外面刮骨的冷风,慈宁宫里温暖宜人。


    殿内,太后坐在榻上,萧钰坐在她身边,一只手被太后攥在手里,还没来得及抽回去。她的手指上缠着新换的白布,隐隐透出一点淡黄,是药汁的颜色。


    见到来人,陈清越松开萧钰的手,站起身走到景珩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回来就好。”


    景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单膝跪地:“微臣让娘娘担心了。”


    “起来起来。”陈清越弯腰扶他,又转头去看萧钰:“你看看你们两个,一个打声招呼就跑出京,一个到哀家眼皮子底下抢人来了。你们当哀家是聋子瞎子,什么都不知道?”


    萧钰垂下眼帘,没有说话,景珩站起身,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被陈清越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都坐下。”陈清越示意榻边的一把椅子,自己先坐了回去。


    景珩和萧钰对视了一眼,一个坐到了椅子上,一个坐回榻边,陈清越的目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来回转了一圈,最后落到景珩身上:“钰儿交代了一部分,轮到你来说说,鹿溪这些天都发生了什么?”


    景珩把事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从接到一封密信开始,中圈套被掳至齐王的院子,齐王寻秋霜令未果,接着萧钰和赫连识来援,混战途中两人落入悬崖捡回一条命。


    他挑着能说的,省去了许多细节,比如替萧钰挡的那一箭,那夜在山洞里萧钰是如何让他取暖的。


    过程坎坷惊险,外人看来,能活着回来纯属命大。


    “钰儿说得不止这些,她还说你替她挡了一箭,坠崖后同你取暖,有这回事吧。”


    景珩一时语塞,目光低了陈清越一截,半晌只道:“殿下本就因我才置身险境……”


    陈清越打断道:“你又是如何置身险境的?今日就没必要瞒着哀家了吧。”


    她挥退了侍奉的宫人,殿内只余他们三人。


    景珩坐在那里,手搭在膝上,萧钰偏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替他挡一句,却被他一个极轻的眼神止住了。


    然后他伸出手,触到耳后的系绳,轻轻一扯,银面滑落,露出那张在京中有些辨识度的脸。


    和多年前入宫时候那双眼睛一样,清亮亮的,像深冬的泉水,底下压着沉沉的东西,却依旧干净。


    陈清越没有惊讶,目光落在这张脸上。很温和,像是一个长辈。


    “景世子。”她唤了一声,伸手拿起桌上那副银质面具,翻过来看了看内壁,磨得很光滑,边缘处有几道细细的划痕,是常年佩戴留下的痕迹。


    景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陈清越抬手止住了。


    她把面具放回桌上:“今日在哀家这儿就不必戴了。”


    “钰儿离京的第三日,皇上就知道了,他派人去公主府找你,说是有事要与你商议。”陈清越看向萧钰,“你府上的梁掌事挡在府门口,说公主身体不适,不见客。”


    那位梁掌事倒是个人物,那些人要硬闯,她就站在门槛上,说“这是大长公主府,没有殿下的手谕,谁也别想踏进这道门”,那些人不敢动,那是先帝赐的公主府掌事,有品级在身,动她就是打先帝的脸。


    听完,萧钰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陈清越道:“后来皇上又派了几拨人,都被梁掌事挡了回去,再后来,皇帝就坐不住了,要亲自下旨搜府。”


    “那道旨意被母后拦下了。”


    大长公主是皇太后的女儿,皇太后护着,谁敢搜她的府,不如先来搜慈宁宫。


    皇帝没辙,这才偃旗息鼓。


    萧钰深谙离开的这段时日她在京中没少与人斡旋,操心一切大小琐事。


    “母后——”


    “母后拦得住他的人,拦不住他的心,皇帝这些日子变了个人似的,散了朝就一个人关在紫宸殿里,谁也不见,朝中那些老臣一个个噤若寒蝉。”


    她叹了口气,问景珩:“你方才去见皇帝,他有没有为难你?”


    景珩摇头:“没有,只是试探了几句,问在鹿溪可曾见到过什么人。”


    陈清越冷笑一声:“齐王生死不明,皇帝心里没底。但与我们无干,他若死了,自然有人替咱们操心后事,他若活着,回京也要好好收拾他。”


    “罢了,不谈他了。”


    “你们应当还不知晓,半月后,回阙使臣要来京城,说是求和进贡,要与大夏永结兄弟之邦,皇帝已经答应了,礼部正在筹备接待事宜。”


    景珩的眉心微蹙:“娘娘,回阙这些年屡次犯边,战败多次,从未有遣使求和的先例,这回忽然要来,怕是没安好心。”


    陈清越笑了笑,看向眼前穿着一身赤色朝服的年轻人:“来便来,在边境景世子能领兵把他们赶出去,在京城,他们也不敢为非作歹。”


    翌日早朝,景珩跪在大殿中央,听太监宣读圣旨。


    赏赐厚重,黄金千两,绢帛五百匹,两天百顷,外加一座位于上京核心地段的宅邸。


    朝臣面面相觑,有人面露艳羡,有人暗自皱眉,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受这些赏赐本是应当的,况且不赏赐金银,就只能加官进爵了。


    景珩叩首谢恩。


    说来可笑,皇帝想等的是贺修筠遇刺身亡的消息,可没想到等了个大活人回来。


    散朝后,几位与他有旧的武将围上来道贺,景珩一一应付过去,有人问他北疆战事和身上的伤,就简单说几句带过。


    还有人悄声调侃:“皇上的赏赐于贺将军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都知道他不缺官爵金银,他心里想的是求娶一人呐!


    齐王三日后回京,车驾深夜入城,没有惊动任何人。


    据说他受了伤,伤得不轻,回府后便闭门不出,连府上的下人都被勒令不得随意出入。


    皇帝派了太医去探病,太医回来复命,说王爷伤势不轻,需要静养,萧懿恒命太医每日送药上门,又赏了好些药材。


    朝臣们议论几句便也散了。


    齐王受伤是常事,他在遥关多年,经历的战乱不少。


    只是这回伤得巧,伤在鹿溪,与贺修筠遇刺在同一处地方。


    朝中的风言风语而已,没有人敢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想。


    皇帝、贺修筠和齐王都没有提,那就当没有这回事。


    第121章 京雪落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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