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松开了一瞬。
那根绳子从腰间滑落,缠在萧钰身上。景珩单手解开绳结,把另一头死死系在她腰间,勒得萧钰喘不过气。
“景珩!你干什么!”
景珩手上动作没停,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很淡的笑:“若非为我,你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我已立令,若贺修筠没了,北疆六十万大军便听命于你。”
“不过,我更愿意赌我的命硬一点,离开这里后,连我这个将军一同……都属你麾下。”
第118章 山洞相拥
回过神后, 萧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来的了。
她只记得自己抓着那根绳子,一步一步往下挪。岩石锋利如刃,划破了手掌、膝盖, 可人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她只知道, 景珩在下面。
他掉进了河里,一定要快点找到他。
又不知过了多久,萧钰的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此处是一片乱石滩,峡谷高耸, 月光照进来的不多,只有头顶那一线天光勉强勾勒出周围的轮廓。
河水在不远处流淌,谷底无风, 倒没有外头冷。
萧钰踉跄着扑向河边,沿着河岸一步一步往下游走。她的眼睛未曾移开过水面,盯着那些漂浮的枯枝,惨白的碎石。
屋漏偏逢连夜雨,巨大的谷隙漏下几滴雨点。
落雨了,若温度再低些,恐怕要转变为小雪。
萧钰加快步子, 一直沿河走着。
走了约莫一里,她看见了一个人半浮在水面上, 被一棵枯树挡住了去路。
那些枯枝像无数只扭曲的手,死死抓住那个人, 不让他继续往下漂。
萧钰疯了一样冲向水里。
临近腊月的水冷得像刀子, 一记一记剜在她腿上、腰上。
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萧钰扑到景珩身边, 把他从枯枝间捞出来。
他的身体很沉, 她拖不动, 就拽着他的衣领往岸上拉,一步一步,膝盖跪进碎石里,她也没有松手。
岸上全是乱石,她找了一处略微平整的地方,把景珩翻过来,让他仰面躺着,自己跪在他身边喘了几口气。
他身上很冷,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胸口那道伤口渗出的血把里衣染得一塌糊涂,可现下血已经流得很少了,少得让萧钰害怕。
她颤抖着伸出手,探向他的鼻端。
微弱的呼吸,若有若无,像风中残烛。
他还活着。
可还能撑下去吗?
没有伤药,没有取暖的火堆,甚至连个容身的庇护所都没有。
萧钰跪在他身边,眼泪夺眶而出,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那些眼泪还是止不住往下流。
“你不能有事,不是说好一起回京,我还要跟母后坦白我们的关系,事毕后,我们还要去江南……”
没有人回应她。
萧钰不哭了。
她没空伤心悲切,不能停下来,否则他就会死。
萧钰咬着牙把人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然后弯下腰,把他的手臂搭过自己的脖颈,攥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兜住他的腿弯,猛地往上一耸。
背上的人闷哼了一声,很轻,像是昏迷中无意识的反应。
萧钰的心揪了一下,把人往上颠了颠,让他贴得更紧些。
他真沉。
她从来没有背过这么沉的东西。
如果背的是死物,背上尽是沉甸甸的压力,而此刻是一个活人昏迷后全部的重量,每一寸都贴着她的脊背,隔着湿透的衣裳传来体温。
景珩的头垂在她肩窝里,呼吸扫过她的脖颈,一下一下,又轻又烫人。
萧钰踩着碎石往崖边走,天上落在细碎的雨点,混合着冰碴,看势头只会越来越大。
必须找个躲雨取暖的地方。
月色蒙蔽在阴云后,照不清脚下的路,她只能循着脚底的感觉,避开湿滑的大碎石。
走了一会,萧钰的膝盖开始发抖,背着景珩走过这片乱石滩时,她的小腿已经开始抽筋,一阵一阵拧着疼,她硬忍下来,没有停下。
不能停,要活下去。
萧钰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彼时景珩跳进河里,把绳子留给萧钰,她顺着崖壁下来时,偶然发现距崖底一丈高的崖壁上有一处山洞。
这是老天在救他们。
只要能到那里,就能取暖,就给他处理伤口,就能——
脚下一滑。
萧钰猛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前发黑。眼看景珩的身体要从她背上滑下去,她慌忙伸手去捞,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拽住。
“景珩!”
仍然没有回应。
萧钰喘着粗气,把他重新拽回背上,用膝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眼看到那处崖底了,萧钰开始扶着他往上。
枯枝抽在脸上,她只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机械地往上爬。
洞口到了。
萧钰把景珩从背上放下来,让他靠坐在洞口的石壁上。
小心扒开几根枯藤后,萧钰环视山洞内部。洞口不大,刚好够两个人蜷身,于眼下,是个完美的庇护所。
她把景珩拖进去,让他靠在洞壁最里面,自己瘫坐在他身边,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喉间全是铁锈味。
没有歇太久,待到气息略微平复后,萧钰爬出洞口,抹黑捡了一抱枯枝,又爬了回来把洞口遮严实了。
现下没有火折子。萧钰想了想,跪在地上,取了两片锋利的干木,不停地钻。手掌磨破出血了,也视若罔闻。
火星溅在枯叶上,先是一缕青烟,然后“噗”一声,火苗窜了起来。
火光亮起的那一刻,萧钰才敢去看景珩的脸。
比方才更白了,像冬日河面上的薄冰,一碰就碎,嘴唇发乌,眉头紧紧皱着,似在忍耐不适。
萧钰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无比。她闭了闭眼,鼻子一酸。
然后她转过身,把身上还算干的外袍脱下来,抖开披在他身上,又从里衣上撕下几条布,跪在他身边,借着火光,剥开里衣,去看他胸口的箭伤。
箭杆早已被折断了,可箭头还在里面,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卷,已经不再流血。
萧钰的手在颤抖。
她见过很多伤,可从来没有徒手给人取过箭。
前世看过军医处理伤口,要用刀将箭头剜出来。
会很疼,常人会昏过去,昏过去的人会痛醒,也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现下别无选择。
她从景珩身上摸出一柄短刀,在火上烤了烤。
她俯下身,柔声安抚道,“会很疼,你忍着点。”
一如既往地,没有回应。
萧钰深吸一口气,刀尖落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
一片血肉模糊,她用刀尖挑出箭头,景珩的身体在昏迷中剧烈抽搐,喉中发出压抑的闷哼。
萧钰竭力控制着手,丝毫没有抖。
止血,上药。
她没有药,只能用烧过的草木灰敷在伤口上,用里衣上扯下的布条包扎止血。
做完这一切,萧钰瘫坐在地上,看着火光下那张脸。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噩梦,好在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
他还活着。
萧钰伸出手,握住景珩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握紧。
洞外,冷冷的冰雨打落在枯枝碎石上。
远处隐约传来人喊马嘶的声音。是追兵还是赫连识的人,她不知道,也不敢贸然出去求救。
须等天亮后观察一番景珩的身体状况,再做定夺。
萧钰把那堆火拢了拢,靠在景珩身边,火苗吞噬着柴火,一小簇安静燃着。
他好像很冷,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方才一路跑,一路背,又剜肉止血,现在安静定下来,景珩开始发冷。
火堆明明还燃着,那点热气却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一丝也留不住。寒意四面八方涌上来,洞口一直往进灌冷气。
她有点冷,景珩比她更冷。
他躺在地上,身上未完全脱下来的里衣还湿着,贴着皮肤,一点一点剥夺仅剩的体温。
胸口的伤虽然包扎好了,失血过多,他的身体已经没有余力去维持那点微弱的暖意。
萧钰摸了摸景珩的脸,把身上那件还算干的外袍披在他身上,又把自己的中衣脱了盖上去。
两件衣裳叠在一起,厚了些,可他还是抖。
火光映在景珩的脸上,那层苍白仿佛镀上去的霜,需要暖阳才能驱散。
萧钰垂眸看了看,把自己身上最后那层里衣解开。洞口的凉意激得她浑身一颤,起了层鸡皮疙瘩。
里衣完全脱下后,她又去解景珩的衣裳。
凉意从指尖传上来,她的眼眶一热,动作没停。
萧钰把两人的湿衣摊开在火堆旁的石头上,收拾妥当后,她抖开那件最大的外衣。
所幸衣裳是干的,里面缝了一层厚绒,是此时唯一能够隔绝寒意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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