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随顺着其余亲信的掩护,一步步往后院撤去,准备从小道上山。


    景珩被五花大绑地锁在廊柱上,前院乱成一团,这些人又急着押他走,大概猜到发生了何事。


    身旁的几名黑衣人突然直直栽在地上。


    “殿下,这边。”


    一名影卫劈开后院的门,萧钰提剑进来,二话不说斩断铁链。


    “走!”她扶住景珩的胳膊,向外冲去。


    院外转角处,萧随追上来了,他望着萧钰和景珩,脸上血色褪尽,眼中没有恐惧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不请自来,长宁,莫要怪本王心狠。”


    “所有枭羽听令,杀了萧钰。”萧随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牌,上面浮雕着一只展翅的鹰隼,双翼大张,眼睛是两颗米粒大小的暗红色石头,深深嵌在眼窝中,像是无时无刻不再盯着猎物。


    那是夜枭的死令。


    死令即出,不死不休。


    “砰”一声,从地面窜出一颗烟火弹,拖着细长的尾焰摇摇晃晃攀上夜空,炸开,光芒洒落,化作千丝万缕的丝线。


    前院本跟赫连识缠斗的人疯狂向后院扑去,任赫连识如何拦也拦不住。


    他们不再管身边的敌人和刀剑,疯了一样向萧钰扑去。


    一个人倒下,十个人冲上来。


    这群人眼中没有生死,只有命令,近乎疯狂。


    “保护殿下!”赫连识策马往后院冲过来,一刀斩翻两名影蝎卫。


    当看见要救的人从贺修筠从变成了景珩,赫连识还未来得及思考,便被一道剑光打断了。


    齐王的人太多了。


    死令一出,周遭所有影蝎卫潮水般涌来,层层围住,越来越多。赫连识的铁骑也被阻隔在外。


    “上马。”景珩提醒道。


    不远处赫连识杀出半条空隙,腾出一只手甩出缰绳,身下那匹矫健的马跃到萧钰跟前。


    萧钰眼疾手快,立即翻身跃上马背,景珩也跟着翻身而上,落在她身后,紧紧环住她的腰。


    “走!”


    赫连识率铁骑断后,挡住追兵,萧钰带着景珩策马冲出院门,沿着小路狂奔。


    身后依然有影蝎卫如跗骨之蛆,紧追不舍。


    他们不管旁人,只盯着萧钰,况且齐王知道萧钰不会武功,混乱的情境中,是所有人里面最容易杀的一个。


    这匹通体乌黑的马是赫连识的战马,萧钰握住缰绳,轻轻一夹马腹,马儿如一支弓弦崩出的箭,追风而去,甩得影蝎卫身位越来越远。


    风声在耳边炸开,灌满衣袖,灌满胸腔。


    马鬃猎猎飞扬,抽在萧钰手背上,又疼又烫。


    一箭擦过萧钰的耳畔。


    再一箭,正中马臀,马匹长嘶一声,踉跄倒地。


    萧钰被甩出去的那一瞬间,一双手臂猛地将她稳稳捞住,紧紧搂在怀中。


    景珩抱着她就地一滚,卸去冲力,把他护在身前。


    萧钰似乎感觉到身后的人轻轻一颤。


    “景珩——”


    “让石子颠了一下,并无大碍。”


    景珩的声音沙哑,却依然沉稳,他撑起身体,把萧钰从地上拉起来,两人往林子里跑,射出的箭雨被树丛灌木悉数拦住。


    林子里暗得不见五指,月光从头顶的枝杈中漏下碎光。


    萧钰拽着景珩的手腕,踉踉跄跄往林子深处跑。


    她的手在发抖,细细回忆起来,方才摔落马背时那一下,身后的人一颤,整个身子都绷紧了,随即又若无其事松开,像是怕她察觉。


    当时以为那是颠簸,现在萧钰后知后觉,那不是。


    那是箭矢入肉的声音。


    她听见了。


    “景珩——”萧钰的声音发颤,“你方才是不是……”


    “我没事。”景珩答得很快,声音很稳,完全不像负伤的人。


    可萧钰感觉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湿了。


    不是汗,而是微黏的触感。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月光恰到好处地从头顶漏下来,照在景珩的脸上。


    他的脸煞白,嘴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依稀可见额角附着细密的冷汗。


    景珩笑了笑,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他们只是在月下散步。


    “说了没事,别担心。”他松开萧钰的手,“走吧,他们快找到我们了。”


    萧钰没有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血,不是她的。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猛然炸开。


    方才马背上那一颤,不是幻觉。


    她明明感觉到景珩有一瞬间的不对劲,呼吸骤然粗重,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颠了一下。她居然信了。


    “你骗我。”萧钰的眼泪突然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糊了视线,她抬手去擦,却把手上的血蹭了一脸。


    景珩看着他,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挂不住了,他伸手想替她擦掉脸上的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手上染了更多的血。


    “没有伤到要害,死不了呢。”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你让我看看。”萧钰手忙脚乱地去扯他的衣领,景珩躲了一下,没躲开。


    外衣衣襟散开,借着月光,他的左胸口片上的位置,一支箭杆已经被折断了,只露出一小节木茬,周围的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将里衣和伤口粘在一起,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萧钰的手僵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那是马背上挡的那一下,身后的追兵是冲着她来的,彼时景珩完完全全将她护在了怀中。


    “你怎么不早说……”萧钰咬唇,声音颤抖着问。


    “这点伤死不掉,他们人多,追得紧,除了跑,我们也没有别的法子。”景珩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力气在一点一点流失。


    萧钰抬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还是很亮,可亮得不对劲,让她想起烛火将尽时最后跳跃的火光。


    她一把攥住景珩的手腕:“待会找个安全的地方,我给你清理伤口,你撑住,我们还要一起回京城去。”


    萧钰又重复了一遍:“你听见没有?”


    景珩看着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子边缘处忽然传来狗吠声,远远的,却越来越近。


    追兵来了。


    萧钰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搀着景珩半边身子,往林子更深处走。


    景珩被他拖着,萧钰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他。景珩配合地很好,行动力完全不像一个受伤的人。


    可萧钰察觉到,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声加重,眉头微蹙,像是有人在用刀一寸一寸剜着他的血肉。


    “我慢点。”


    “不用。”他的声音从牙齿挤出来,带着笑,又带着狠,“没点本事怎么当大长公主的男人。”


    萧钰想笑,又想哭,最后只是死死咬住嘴唇,反手攥紧他的手,两人继续往前。


    风灌进林子,吹得树叶哗啦哗啦响,身后追兵的响动越来越近,火光在林间明灭不定。


    萧钰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举着火把,面目狰狞,刀上还在滴血,是方才混乱中杀出来的影蝎卫。


    越来越近了。


    景珩受着伤,他们必然跑不过这群人,躲在这里也不是法子,影蝎卫有猎犬。


    夜枭令一出,这些影蝎卫疯了一样,不管不顾地死追萧钰,他们不在乎自己会死多少人,只在乎能不能杀死目标。


    “前面是悬崖。”景珩道。


    萧钰猛地睁大眼睛,此话一出,她已经猜到了景珩的想法。


    复往前走了数十步,萧钰听见了水声。


    林子的尽头是一片虚空,月光下,枯树,乱石,此外什么都没有了。


    影蝎卫已经逼近并发现了他们,箭矢破空而来,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景珩从袖中掏出一节绳索,动作利落,斩钉截铁道:“抱紧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萧钰的身体已经被他带离崖边。


    风声呼啸,空谷水涧,巨响灌满萧钰的耳膜,天地颠倒。


    她紧紧闭上眼睛,越发清晰感受到下坠的过程。


    无休止的下坠。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雷打般一下一下敲动。


    这是活着的证明。


    耳畔骤然响起尖锐的铁器摩擦声。


    萧钰睁开眼。


    景珩的右手死死扣着石壁,一只铁抓钩牢牢嵌入岩缝,将两人悬在半空中。


    他的左手紧紧箍着她的腰。


    萧钰看见他的脸,苍白得很,而他胸口得伤处还在不住地往外渗血,浸得衣襟一片暗红。


    他的身体撑不了太久,更坏的是两人悬的崖地没有任何一处可供落脚。


    萧钰环顾四周,脑中正飞速琢磨着全身而退的法子,只听见景珩道:“听我说,这钩子撑不住两个人,我的水性比你好一些……”


    萧钰一愣:“你什么意思?”


    景珩没有回答,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