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大人,你说是不是?”


    薛傅延跪伏在地,方才那番慷慨激昂的弹劾,此刻已被萧钰轻描淡写地驳回。


    可他还不死心。


    “皇上!”薛傅延抬起头,“微臣不知大长公主呈上的那封信写了什么,可刘成贵的供状以及御药房的账册,这些都是铁证。她若真清白,为何要频频接触太医?为何要调阅先帝脉案?她分明是在查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够了。”萧懿恒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薛傅延最后的挣扎。


    “薛爱卿费尽心机,想要构陷朕的长姐。”他冷哼一声,“你想保的主使早就把你卖了。”


    萧钰唇角挂着笑,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萧懿恒身上。


    薛傅延的脸色彻底变了,“皇上!她胡说!臣从未……”


    萧懿恒打断了薛傅延的哀嚎,手紧紧攥着那封信,袖中的力道很重,几乎快要把纸张揉碎。


    他知道,这封信哪是什么于成贵和薛傅延之间的往来?


    方才当众的一番话全部都是她胡诌的。


    信上的笔迹,他认得,分明是萧钰亲笔所写。


    信上提到了诸多细节,详尽到某月某日,太医院何人当值,药方如何修改,何人修改了几钱。


    彼时的淑贵妃真的动了先帝的药。


    而目的就是最快的时间把他推上皇位,以免夜长梦多。


    萧钰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神色无波,清明无害。


    其中翻涌着只有萧懿恒能看出来的威胁逼迫。


    若此事传出,天下人会如何看他这个皇帝?一个生母谋害先帝的皇子,他的皇位,还坐得稳吗?


    萧懿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冷意。


    “薛傅延。”


    “你勾结太医于成贵,私改先帝脉案,混淆视听,干扰朝政,罪无可恕。”


    “来人。”萧景睿没有给他辩驳的机会,“将人押下去,今日朕亲自审理。”


    殿内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他们不知道那封信上写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争吵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皇上放心,那封信乃臣亲自取到,绝无作假可能,您亦可将信件交由刑部和大理寺审查,辨别字迹为同一人。”


    萧钰笑了笑:“诸位,臣是皇上的亲姐姐,我二人自然是同一条心。”


    薛傅延被押下去后,萧懿恒的脸色勉强缓和一点。


    他郑重道:“今日一事,朕会给大长公主一个交代,也会给父皇一个交代。”


    薛傅延当日被皇帝派人关入天牢。


    镇国公府的人喊着冤,在大殿外跪了一整日。到傍晚时候,萧懿恒命金吾卫将人带进书房。


    不到半个时辰,镇国公和夫人奄奄地出宫回府,再也没有闹了。


    当夜,萧钰便去了天牢。


    她只带了墨玦,墨玦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牢狱深处,烛火昏黄,照不透角落的阴影,里头的狱卒已经提前被打发走了,整个长廊上空无一人。


    “殿下,人在里头第三间。”


    萧钰微微颔首。


    牢门被打开,一股更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萧钰站在门口,掩了掩口鼻。


    借着幽暗的灯火,她看清了里面的人。


    薛傅延躺在墙角,脸上满是血污,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他身上还穿着今日清晨朝堂上的那件官服,只是现在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和血渍。


    他似乎听到了动静,艰难地动了动,用那只勉强能睁开的眼睛向门口看去。


    光影明灭中,他看见了一个穿白衣的人。


    那抹颜色在这昏暗肮脏的牢房里,刺眼得像雪。


    薛傅延浑身一颤,想要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萧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墙角跟的薛傅延。


    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这样子真狼狈。”


    “你来做什么……”薛傅延哑着喉咙挤出一句话。


    虽是这样问,他心里很清楚萧钰来这里的目的。


    萧钰淡淡道:“本宫来送你一程。”


    说罢,她微微侧首,对身后跟着的人点了点头。


    墨玦提着食盒走到薛傅延身前。


    地上的人艰难坐直了身子,自顾自地打开食盒,盒子里装着一盘艳丽甜腻的点心,和一碗汤药。


    薛傅延捻起一块点心,送入口中,一边道:“你能杀了我,你的盘算未必能如愿以偿。”


    他吃的这盘点心和前世送给萧钰的那盘很像,味道和模样都很像。


    唯一的区别是,前世他给萧钰下了软筋散,萧钰的这盘并没有放任何药。


    嚼着点心,薛傅延的目光落在食盒里。


    墨玦从盒中取出余下那只青瓷小碗,碗里的液体呈深褐色,散发着苦涩的味道。


    薛傅延难受地挣扎,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混着血沫和唾液,淌在破烂的衣襟上。


    他挣不开扼住他的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碗药一点一点被灌进自己嘴里。


    灌完了。


    墨玦松开手,退到一旁。


    薛傅延剧烈咳嗽着,趴在地上,手指拼命往喉咙里抠,除了点心酥皮渣以外,没有抠出其他任何东西。


    一阵阵抽搐从指尖开始蔓延到全身。


    萧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得意和痛快,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她就那样看着,像看一只濒死的蝼蚁。


    薛傅延抽搐着,挣扎着,用最后的力气抬头,看向那团雪白的影子。


    “你……”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你是鬼……”


    萧钰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薛傅延最后的意识里:“我不是鬼,我是来送你下地狱的人。”


    随即,薛傅延眼中的光点彻底涣散了。


    牢房陷入一片浓稠的寂静,廊上烛火摇曳,拉得萧钰的影子忽长忽短。


    “殿下,人已经咽气了。”墨玦道。


    萧钰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洁白的衣袂像一片飘飞的雪。


    天牢外,月色如水。


    萧钰站在阶前,仰头望向夜空。一轮明月孤悬天际,冷冷清清地照着上京城。


    一切恍若隔世。


    又切切实实地隔了一世。


    【作者有话说】


    晚安[彩虹屁][彩虹屁]


    第114章 撕破脸皮


    翌日清晨, 日光穿透薄雾,洒在宫城的琉璃瓦上,凉凉的阵风佛过, 舒适宜人。


    今日朝会散得早, 所有人心照不宣地没在昭明帝面前提昨日的事,权当皇帝已经处理妥当。


    唯一引人注意的是镇国公今日未上早朝,太监说薛承业告了病。


    这一病告得颇有深意。


    于是朝野上下更没人敢议论昨日薛傅延弹劾公主一事了。


    官员们出宫不久, 萧钰乘马车来了宫里,萧懿恒还在紫宸殿偏殿的书房批阅奏折。


    萧钰步履从容踏入殿中。


    她未着朝服, 未佩珠翠,却自有一股睥睨众生的气势,让殿内当值的太监不敢直视。


    “皇上呢?”她问, 声音不高,甚至能听出一些平易近人。


    老公公躬身道:“回大长公主殿下,皇上正在书房……”


    萧钰没有等他说完,径直向内走去。


    萧钰推开书房门,萧懿恒正坐在御案后批奏折,他抬起头,看见萧钰的那一刻, 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了平静。


    “皇姐来了。”萧懿恒吩咐, “来人,赐座。”


    “不必了。”萧钰站在门口, 没有往里走, “臣说几句话就走。”


    萧懿恒放下手中的笔, 挥退了所有当值的宫人太监, 最后目光落在萧钰身上。


    姐弟二人隔着半个殿阁对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


    “薛傅延死了。”萧钰开口打破沉寂。


    萧懿恒的眉梢微微一动,却没有太多惊讶:“哦?怎么死的?”


    萧钰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这取决于你想给他安个什么罪名,如何给他善后了。”


    萧懿恒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皇姐办事干净利落,朕还是低估了。”


    萧钰道:“比不得你,皇上,你想借薛傅延的手除掉我,可惜那把刀不够快。”


    殿内的气氛陡然一凝。


    萧懿恒的脸色沉了下来,那点虚伪的笑意荡然无存。他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一步向萧钰走来。


    “皇姐今日来,是想跟朕算账,还是想跟朕彻底撕破脸皮?”


    “算账?”萧钰轻轻重复,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开始质问他,“本宫只是想问问你,父皇的药是你们改的吧?”


    萧钰手上已有证据,即使不能坐实,也能掀起些风浪。


    在这件事上,萧懿恒还真拿她没办法,只怪当初自己和淑贵妃没有完全防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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