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萧懿恒才开口:“你想怎样?”


    “本宫不想怎样。”萧钰淡淡道,“这些证据我会收着,请放心,只要你不动我和我的人,我便不会动他们。”


    萧懿恒冷笑一声:“你威胁朕?”


    “我只是想提醒皇上,你是我的弟弟,我不想和你走到那一步,可若你非要逼我……”


    萧钰顿了顿,唇角的笑容淡而锋利:“我不介意让天下人知道,你是怎么坐上这把椅子的。”


    萧懿恒的脸色铁青,他猛地向前一步,逼近了萧钰:“你以为那是朕的把柄?那些废纸朕可以一把火烧了,你,朕也可以——”


    “可以什么?”萧钰打断他,丝毫没有后退,“杀了我?我今日敢来,就不怕你杀。”


    “你好好想一想,我若死了,你也不会活得安生。那些证据会落到谁的手里,到时候你还能坐稳这个位置吗?”


    萧钰目光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恒儿。”


    她换了称呼,是自小唤萧懿恒的名字。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父皇抱你坐在膝上,教你写字,教你读四书五经,他说你是他的儿子,将来要做一个有本事的人。”


    “踩着父皇的尸骨坐上皇位,你做过一日的噩梦吗?”


    “住口,只是……”


    朕若不争,你也会争,旁人也会争。


    父皇他……他本来就快不行了。


    你不也一样讨厌父皇?


    你敢说你清清白白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父皇的事吗?


    话到嘴边,萧懿恒一句也没说出来。


    萧钰看着他,目光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悯。


    “只是什么?”她问完,又轻轻笑了笑,“只是我不会连夜做噩梦。”


    萧钰转过身,向外面走去,走到殿外,她忽然停下,微微侧首:“恒儿,你好自为之。”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刺目的日光里。


    萧懿恒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夏日的阳光倾泻入殿,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那片阴翳。


    这天气同十多年前一样,温暖的天光泼了满城,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时候,萧钰牵着他和萧懿姝,带他们去御花园里捉蝴蝶。萧钰亲切地叫他的小名“恒儿”,唤萧懿姝“姝儿”,脸上带着淡笑。


    今日,他算彻底和萧钰撕破脸皮了。


    任由她放话威胁,不动她和她的人?


    那绝无可能。


    “皇叔,出来吧。”


    屏风后传来轻微的衣料摩擦声,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转出。


    齐王萧随依旧是那副沉凝从容的模样,深青色的蟒袍一丝不苟,腰带上悬着一枚温润的白玉。


    他走到萧懿恒身侧,拍了拍他的肩。


    萧懿恒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皇叔方才都听见了。”


    齐王点点头,神色平静:“听见了,刑部会写好卷宗,薛傅延在牢中畏罪自尽,倒是萧钰这人有点难对付。”


    萧随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朝事,没有惊骇,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萧懿恒盯着他看了片刻。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位皇叔更像领着他的一位可靠长者,帮他摆平了不少麻烦、挡了不少刀剑。


    无数次,他的心里自动将萧随和自己划入了同一阵营。


    就像方才被听见那些秘辛,他也丝毫不害怕,甚至有种齐王下一刻就会帮自己出谋划策错觉。


    萧懿恒忽然苦笑一声:“皇叔倒是镇定。”


    齐王微微抬眼,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皇上,臣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大长公主有手段,我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动手。”


    萧懿恒沉默片刻,忽然问:“皇叔觉得,我该怎么做?”


    齐王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床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宫道:“皇上,等着北疆的捷报吧。”


    萧懿恒一怔:“您是说贺将军的消息?”


    “不错,就当下形势,秋收时节当是最后一场战役了,在他手底下,突阙活不了那么久。”


    “若打了胜仗,该赏他。”


    “是该赏。”齐王点点头,“等到捷报后,皇上下旨召他归京论功行赏便是。”


    萧懿恒眼睛微微睁大:“皇叔的意思是……”


    召他回京,在路上解决他。


    齐王一字一句道:“如果皇上信得过我,届时我亲自动手。”


    萧随的目光沉静如水,萧懿恒看到了那渊潭水深处的寒意。


    萧懿恒想了想,还是打算告诉他:“皇叔,薛傅延此前曾对我说过一件事。他说贺修筠和景珩是同一个人。”


    齐王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同一个人?”


    萧懿恒答道:“是,薛傅延坦言他查了很久,每次贺修筠离京,长平侯府的那个人也会失踪,次次如此,未免太过巧合。”


    齐王忽然笑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像是意料之外,又像是情理之中。


    “有趣。”他道,“看来朝中所传的并非八卦流言,不过萧钰没有养面首,而是在养一把刀。”


    萧懿恒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紧张:“皇叔不觉得震惊?”


    齐王摇摇头:“皇上,臣的确很震惊,但放在萧钰身上又能说通了。”


    “既然知道,我们便想法子应对,皇上打算怎么办?。”


    萧懿恒开口:“先确认薛傅延所说是否属实,若他们是同一人,那事情就好办了。”


    齐王挑眉:“哦?”


    “皇叔当知道,景珩有个幼弟,今年才九岁,长平侯死后一直养在府中,这小子是侯府的心头肉,只要他在京中,景珩便不敢轻举妄动。至于贺修筠,届时一并下旨,召他回京论功行赏。”


    “只是我担心贺修筠回来了,北疆怎么办?若回阙反扑,边境又要死伤无数了。”


    齐王摆摆手,语气笃定:“贺修筠亲自率军清剿,回阙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无力南犯。若皇上实在不放心,可将赫连识调到遥关十八城以北,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赫连识的部众驻守两边都方便,有他在,北疆无忧。”


    “好,就依皇叔所言。”


    齐王笑言:“皇上能做出决断,便是明君之始。”


    “明君?我连自己的亲姐姐都对付不了。”萧懿恒苦笑一声。


    “皇上错了,大长公主不是皇上的敌人,她只是一个走错了路的人。”齐王说着,目光变得幽深,“当务之急,不是除掉她,是除掉她的臂膀,朝堂上给她买命的一众人等,都得死。”


    萧随看着他:“皇上,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您是天子,有些事必须做。”


    那日萧钰和萧懿恒针锋相对一番后,除了他二人,朝臣几乎没人看出他们之间微妙的端倪。


    萧懿恒每日照常上朝、批折子、召见大臣,勤勉得无可挑剔。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紧绷的那根弦一直没有松过。


    萧钰日日进宫请安,同萧懿姝还有皇太后们品茶,一直晃荡在他眼皮底下,看见她就糟心。


    他在等。


    等北疆的捷报,再召他们归京。


    可捷报迟迟不来。


    先是一封平平无奇的军情奏报,说回阙众部在边境集结,似有异动。接着是一封加急军报,回阙主力突袭边镇,贺修筠率军迎战,安置流民。再后来,就是漫长的沉默。


    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暑气渐消,秋风乍起。


    秋霜令没有踪影,北疆也没有音讯。


    齐王倒是沉得住气,每次谈起,他都会道:“皇上莫急,网已撒下,鱼总会来的。”


    这日午后,墨玦来报,说北疆有寄给萧钰的信件。


    萧钰抽出纸张,上面是遒劲有力的字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她靠在椅背上,就着窗外的阳光,一字一句往下看。


    「北疆战局已见好转。上月中,回阙主力试图突袭平朔关,被我军伏击,斩敌两千,俘获牛羊无数。其左贤王重伤逃遁,余部溃散。


    按眼下局势,回阙元气已伤,秋收后必会再组织一次反扑。待此战打完,将残部清剿一番,可保北疆今年无虞。


    届时,我便能回来了。」


    萧钰看到这里,轻轻点了点头。这倒是实话,贺修筠回京是名正言顺的功臣,萧懿恒敢动他,也得掂量掂量朝野的议论。


    她继续往下看。


    「公主在京中,想必过得并不轻松。


    辛苦了。」


    萧钰的眸光微微一动。


    「平朔关大捷那夜,我在山坡上望着漫天星斗,忽然想起殿下。


    我还记着在南疆的时候,我们也是在这样的星空下一起看过星星。」


    萧钰看着,唇角微微上扬。


    「平朔星河虽灿,不及上京孤灯一盏。


    待战事了却,当归为卿正衣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