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暮色铺开,继而夜深虫鸣阵阵。


    大长公主府的书房里,萧钰正静静听着暗卫的禀报。


    “于成贵已被薛傅延控制在公府别院,今夜他入宫,到现在还没有出来,皇上倒命人调走了太医院关于先帝病情的所有存档。”


    暗卫补充:“还有,府外的那条巷子今夜多了几个生面孔,扮作货郎和乞丐,都在暗处盯着,殿下看是否需要除掉。”


    萧钰听完,面上没有任何波澜。


    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几乎淡得看不出来,眼底却浮起一丝冷意。


    “不必了,下去吧。”


    暗卫领命,无声退下。


    萧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夜风涌入,带着夏夜的湿热,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窗外棠花尽谢,远处那片黑夜浓得化不开。


    萧钰缓缓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薛傅延,前世这个时候你送了我一剂软筋散,现下是时候清算了。”


    【作者有话说】


    饱贝们元宵节快乐![彩虹屁]


    第113章 当众弹劾


    小暑这日, 天色将明未明,上京城的街巷还笼在薄薄的晨雾里。


    这是入夏以来难得凉爽的时辰。昨夜落了场急雨,将连日的闷热涤荡一空。


    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 几缕微光照在皇城的琉璃瓦上, 映出浅浅的金边。


    宫门外最早抵达的官员们下了轿,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早到的不急着进去, 站在廊下闲话。


    “刑部的人透露,这几日朝上有人想翻云搅浪。”


    “刑部在查谁?大理寺那处为何半点动静都没有?”


    “大理寺为朝廷办事不假, 但你想想是谁将张大人提拔上去的。”


    左右时辰还早,官员们陆陆续续抵达,在此处等候。


    “咳咳……今儿这天总算是凉快了些。”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拢了拢朝服袖子, 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舒了口气。


    “可不是,”旁边的人附和,“前几日那热劲,老夫夜里翻来覆去,愣是睡不着,今早这阵风倒像是老天爷赏的。”


    “慎言慎言, 老天爷的事,岂是咱们能议论的。”


    几人相视一笑, 心照不宣。


    宫门深处传来钟声,悠远绵长。


    不多时, 厚重的朱漆宫门缓缓打开, 值日的太监鱼贯而出, 为首的那人尖着嗓子唱道:“诸臣入朝——”


    百官整肃衣冠, 依序而立, 各怀心思。


    薛傅延身着青色官袍,站在文臣行列中,面容清瘦,目光锐利。待朝贺完毕,他便大步出列,朗声道:“微臣有本要奏!”


    萧懿恒端坐在御座之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准。”


    薛傅延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折:“微臣要弹劾长宁大长公主萧钰,身犯二罪。”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弹劾公主已是骇人听闻,如今更是二罪并陈。


    萧懿恒没有出声,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他继续。


    薛傅延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如钉入木:“第一罪,长宁大长公主萧钰,涉嫌私调先帝病历,篡改药方记录,勾结太医,意图混淆视听,干扰朝政。”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薛傅延丝毫不给众人喘息的机会,紧接着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证物,有一份供状,一本账册,以及几封书信,由太监呈上御案。


    “其一乃太医于成贵亲笔画押的供状,大长公主殿下授意其篡改先帝最后时日的药方病本,将马钱子的真实用量增添一分,以掩盖其真实用药情况。”


    “其二乃御药房的账册抄本,上面清楚记载,那批多出的马钱子,确系由大长公主府的人取走。”


    ……


    薛傅延的言语越来越激烈,每一句话就像一把刀,狠狠刺向不在场的萧钰。


    “第二罪,大长公主与长平侯世子景珩,勾结鬼混,意图不明。”


    这一下,殿内彻底炸开了锅。


    比起正儿八经的朝事,达官显贵的这等八卦绯闻亦夺人耳目。


    勾结鬼混?


    京中的人都知道精湛的大儿子是什么德行,大长公主是未嫁之身,这两人若真有什么首尾……男女私相授受,那便耐人寻味了。


    况且,大长公主素来与贺修筠将军交好,这不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吗?


    就连先帝与皇太后也默许了。


    怎么突然杀出来个景珩。


    “微臣有证据。”薛傅延再次呈上几份文书。


    “这是景珩与公主府部分往来密信的抄件,这是景珩多次深夜出入公主府的目击证词,还有人见到新年时候二人一同在护城河畔放灯。”


    所有人都在等待萧懿恒发话。


    良久,他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群臣,沉声道:“传长宁大长公主即刻入宫觐见。”


    萧钰方才用完早膳,正在府中赏花。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海棠,妆容清淡,却衬得眉眼越发清冷出尘。


    听完太监的宣召声,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花剪,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知道了。”她淡淡道,“容本宫换身衣裳,便随公公入宫。”


    太监不敢催促,只得垂手候着。


    德顺太监也来了,往日里得了萧钰不少赏赐,此刻见她这副样子,德顺忍不住走近,小声提醒道:“大长公主殿下,恕奴才多嘴,您不知道宫里是何情况,镇国公府的薛公子正在朝堂上当众弹劾您,您这才被宣入宫呐!”


    话毕,萧钰叫人给德顺取了赏赐,除此再未多说。


    德顺太监更摸不着头脑了。


    萧钰回到屋内,不紧不慢地换上宫装,待她穿戴整齐,对镜梳妆时,侍女忍不住问:“殿下,这分明是个圈套,那些人在陷害您……”


    萧钰望着镜中那张沉静的脸,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不必担心。”


    “走吧,别让他们久等了。”


    大殿内,百官翘首以待。


    终于,外头传来太监的唱喏声:“长宁大长公主到——”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


    萧钰踩着沉稳的步子走入大殿,日光从殿门倾泻而入,在她身后的玉阶上拖出一道颀长的影子。


    她走到殿中央,敛衽行礼,优雅从容地无可挑剔。


    “参见皇上。”


    萧懿恒看着她,一时竟有些恍惚,这个一同长大的人与他相处了十七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此刻,他却觉得有些陌生。


    “平身。”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紧张,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萧钰站直身体,目光扫过站在文臣行列中的薛傅延,然后她转向萧懿恒:“皇上召臣入宫,不知所为何事?”


    萧懿恒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叠证据递了过去:“有人弹劾你私调先帝病历,篡改药方记录,这些东西,你可认识?”


    萧钰接过,一页一页翻看。


    殿内鸦雀无声,数道视线都落在她的身上,等她的反应。


    终于,萧钰看完了最后一页纸,抬起头看向薛傅延,声音不疾不徐:“薛大人,这些证据做得倒是缜密,只是这些心思不如多放些在正事上。”


    说罢,萧钰从袖中取出一只檀木匣子。


    太监接过,呈送到御前,而后打开。


    里面是一封泛黄的纸页,还有一封信。


    萧懿恒眉头一皱,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信的内容,清清楚楚地写着:于成贵按彼时淑贵妃的吩咐,私藏了一批马钱子,并伪造账目,准备用来做局,信的落款日期是先帝驾崩的前一个月。


    萧懿恒的手指微微发抖。


    殿内群臣不知那信上写了什么,不少人看出了皇帝的异样。一时间,偌大的殿中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萧懿恒抬头,目光如刀,不着痕迹地剜向萧钰。


    正巧,撞上对方朝他微微一笑。


    下一刻,他道:“薛爱卿,大长公主手上有你和于成贵之间的书信往来,恰巧在父皇驾崩的前一月。”


    薛傅延难以置信,没想到皇帝会突然改口:“皇上,这怎么可能?您就没怀疑过是她伪造的信件吗?”


    萧钰静静地看着他,待他喊冤完,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薛大人说本宫伪造证据,那臣倒想问问皇上,与薛大人呈上的状供对比,您觉得这封信上的笔记像是伪造的吗?”


    薛傅延正想请示拿过皇帝手上的信件一辩真假,便被皇帝下令押解拿下。


    萧钰似乎看出了薛傅延的纳闷和疑惑,唇角微微上扬:“薛大人是不是忘了于成贵这个人最怕死,你以为他烧了信,可他早在交给你第一封回信的时候,就偷偷留了一份底,不为别的,就为了有一天能用来保命。”


    她顿了顿,看向御座之上的萧懿恒,声音平静如水:“皇上,不是因为臣怀疑谁,而是因为臣发现,有人想借父皇之死在朝中兴风作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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