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真有心为旧臣昭雪, 为何不先查清自己父皇的死因病情?”
景珩冷笑一声:“除非不能查。太子登基,本是顺理成章,朝中暗流涌动,他此刻最需要的是稳固皇权。明面上翻旧案或可收拢部分武将人心,但风险同样巨大,索要秋霜令许是他想借着这股力量来做一些明面上做不到的事,比如清理朝中异己,甚至掩盖某些更深的秘密。”
“不无可能。”萧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决断,“无论他目的为何,秋霜令不能让他轻易得到,此物是老侯爷的旧物,无论萧懿恒用之为何,与我们没有好处,但也不必完全否认它的下落,争取一些时间便好。”
“你的意思是?”
“他让你找,你便装着样子找,放出些风声,我们需要时间来找更多的能将萧懿恒扳倒的证据。”
*
接下来的日子,上京城笼罩在一片平静之下。
昭明元年的春日去得飞快,转眼到了夏日,河畔莲开,夏树苍翠。
萧钰每日入宫请安,陪皇太后说说话,偶尔也会去和皇帝、安国长公主坐坐,品茶闲谈。
作为大长公主,她有足够的身份出入宫禁,借着机会,萧钰翻阅了不少旧档。
太医署的档案室积满灰尘,存放着历年为帝后嫔妃诊治的脉案底本。
萧钰由皇太后掩护着暗中调阅了先帝最后一年的全部用药记录。那些药材名目繁多,剂量精微,看起来并无异样,但当她将每日药房与内库药材采买流水比对时,发现了一个细微的破绽。
先帝最后一个月所用的一味马钱子,太医署所开出的剂量与内库实际拨出的数量对不上,足足多了一成。
而这多出来的一成,并无任何追加药房的记录,也不见于宫里其他人的用药账目。
马钱子主治虚寒惊悸,可入心经。但过则伤神,久则乱心,与寒凉之物相佐,可致神思昏聩,气血逆乱。
先帝病逝前,药方中恰好包含此药。
萧钰又调阅了那段时间太医院的值守记录,负责煎药的太监早已被调往冷宫当值,叫来一问,只说“按方煎药,不敢有误”,再追问是何人抓药、何人送药,便眼神闪烁,支支吾吾。
萧钰没再发问,放走了那太监,回头让宫里一位叫德顺的太监盯住他。
德顺在先帝身侧当差许久,现下仍在养心殿当值,他此前收过萧钰的赏赐,这次给的也不少,便一口应下。
三日之后,煎药太监的尸身在冷宫后巷的井里被人发现,给上面的交代是失足落井。
线索就此中断,但萧钰已心中有数,先帝之死绝非自然。
而敢在太医院动手脚的人,身份必然不低,且能调动内库,安插人手。
萧懿恒和齐王萧随都脱不开干系。
就在萧钰暗中追查先帝病因的同时,朝中另有两件事让她关心。
其一,北疆边境回阙再次生乱,有小顾牧民越过边防线劫掠,虽未成大患,但边关有患的文书还是连夜递入了京城,兵部和皇帝连夜商议,最终昭明帝亲自定夺,命贺修筠北上平叛。
其二,景珩入宫请辞,言长平侯府尚有旧部流落北境,他欲亲往寻找,许能寻得旧案和秋霜令的人证物证。昭明帝闻言,面露欣慰,欣然允之,嘱咐他一路小心,并让他和贺修筠一同北上。
临别那日,昭明帝亲自送行。
年轻的帝王立在城楼之上,远远看着一行人往北去。
一个身影自他身后缓缓踱出。
是薛傅延。
“皇上。”他欠了欠身,语气悠然,“贺将军前脚刚要走,景小侯爷便跟着去了,目的地都是北境,您说巧不巧?”
萧懿恒面色沉凝,并未立刻接话。
薛傅延顿了顿,笑容更深:“臣之前向皇上提过的那桩怀疑,如今看来,越发值得玩味。贺修筠此人来历成谜,佩戴银面示人,谁知道昨日的他和今日的他是否为同一人呢?”
“爱卿想说他们就是同一人?”萧懿恒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紧绷。
薛傅延收敛了笑意,正色道:“臣斗胆猜测,贺修筠和景珩本是同一人,侯府没落后,他一人扮作两人,一面以贺修筠的身份领兵立功,一面以原本的身份营造闲散度日的假象,如此一来,既可避人耳目,又可暗中串联势力,至于目的……”
“皇上不妨想一想,长平侯死得冤屈,他不可能咽下这口气,另外,他手上的权力是在为何人铺路?”
“您可以问问长宁大长公主,看看她是否知晓贺将军的身份。”
萧懿恒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若真如薛傅延所言,这一切便有了另一层解释。
可他没有证据。
萧懿恒缓缓开口:“若真是同一人,那便是欺君之罪。”
“正是。”薛傅延点头,“欺君之罪,罪不容诛。”
“但朕眼下动不得他,北疆边境反乱,朝中能领兵平叛且胜算在握的将领不多,贺修筠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若此时拿他,军心必乱,回阙趁势而起,后果不堪设想。”萧懿恒道。
“再者,景珩此去北上,无疑是给自己挖了个坑,朕倒想看看他会不会把秋霜令带回来。”
薛傅延提醒道:“皇上,京城里可还有一个人。”
萧懿恒的眼皮跳了一下。
萧钰。
“朕知道了。此事暂且按下,待贺修筠平定北疆再做计较,让北境的人盯着些,若有异常,及时回报。”萧懿恒声音不辨喜怒。
薛傅延躬身行礼,继续进言:“皇上,此人如今远离京城,正是清算的最佳时机,臣请皇上密令遥关十八城驻军,待贺修筠评叛途中秘密擒拿。”
萧懿恒盯着北上远去的行军,良久才道:“若他抵死不认呢?朕以何罪名拿他?”
薛傅延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疑问,微微笑道:“皇上放心,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在乎的人始终在京城,不妨先解决近处的祸患。”
“臣不敢妄加揣测,但大长公主这两个月在暗查先帝的死因。”
此话一出,萧懿恒即刻面沉如水,又示意薛傅延继续说下去。
他顿了顿,微微倾身:“臣一直派人盯着大长公主殿下,奈何她的防备心极高,近乎两月臣才发现她在调阅太医院旧档,核查内库账目,甚至还派人盯过太医的家人。这些事,臣都有据可查。”
“臣以为,大长公主殿下是在怀疑什么。”
薛傅延点到为止。
说到这个份上,萧懿恒绝不可能不明白。
萧钰在怀疑什么?
怀疑先帝的死有蹊跷,被人动了手脚。
那她怀疑的人是谁?
首当其中是他这个新帝。
几日后的早朝,风平浪静。
但散朝后,一道密旨从紫宸殿发出,直抵刑部。
“查长宁大长公主萧钰,涉嫌暗调先帝病案,私改药方记录,勾结太医,意图混淆视听,干扰朝政。着刑部暗中详查,务求证据确凿,待时机成熟,一并发落。”
昭明帝在密旨上盖下玉玺,手指微微发抖,但他没有犹豫。
皇位之上,容不下任何威胁。
说来可笑,这桩差事本该交由大理寺,但自从张楚岚在先帝提拔下任大理寺卿一职后,大理寺里外安插的已是萧钰的人。
皆是命官,新帝根基未稳,一时半刻也无法拔除。
萧懿恒只得选择刑部暗中接手此事。
*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皇太后。
一日萧钰照例入宫请安,侍女春雨借着搀扶的机会,朝她使了个眼色。
萧钰面上不动声色,依旧陪着皇太后说笑,用了半盏茶,又聊了几句宫里的闲话,才从容告退。
经过后殿的长廊时,她刻意放慢了脚步,让身形隐入廊柱的阴影里。
不出片刻,春雨跟了上来,目光警惕地环视了一圈四周,才道:“公主殿下,这几日那位薛先生往太医院跑得勤,昨儿个夜里,他单独召见过一个叫于成贵的太医,此人在先帝病重时负责煎药。”
萧钰眸光一凝。
于成贵。这个名字她记得。
先帝最后的那段时间,此人便是太医院里负责调配药材的医正。
查账时发现的那批多出一成的马钱子也经过他手,后来本想继续深挖,这于太医突然告病还乡,让她的人扑了个空。
如今看来,他并非告病还乡,而是被人藏起来了。
有人在查“谁在查先帝的死因”。
此前萧钰做得隐蔽,按理不该惹人怀疑,但薛傅延嗅到了异常,说明对方早就盯着她了。
“本宫知道了,回去告诉母后,这段时间我可能不便常来,请母后保重身子,等本宫消息。”萧钰对春雨道。
春雨点点头,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萧钰站在原地,望着宫墙上方那片狭窄的天空,须臾后移步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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