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爱卿不想让朕查此案?”不等景珩回答,萧懿恒又道,“父皇在世时候,朝中文武失衡,此案关乎朝廷公正,关乎军心士气,朕已命刑部和大理寺暗中调阅旧档,寻访可能知情的旧人。”


    萧懿恒这是“先斩后奏”,将他召入宫分明不是询问案子该不该查,而是另有其因。


    果然。


    “不过……”萧懿恒顿了顿,目光落在景珩身上,“有些事,官府纵使查得滴水不漏,或许还比不上当年侯府的人手上掌握的线索。”


    景珩心中一动,面上依旧平静:“皇上之意是?”


    萧懿恒笑了笑:“景小侯爷,当年老侯爷在北疆麾下有数支精锐,你这些年想必也知道秋霜令一物。”


    图穷匕见。


    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是想打探秋霜令的下落。


    秋霜令下有两千人数精锐,先帝在位时,虽没未提出彻查长平侯一案,倒下令让人四处搜查秋霜令。


    多年来未寻到任何蛛丝马迹。


    据说两千精锐以秋霜令牌为令,组织服从性极高,但长平侯死后,秋霜令下落不明,这两千精锐也仿佛凭空消失。


    “那年冬日,秋霜令丢失,再无人知晓它的下落,皇上为何突然问起此物?”景珩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萧懿恒紧紧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朕也是偶然听闻,秋霜令或许与当年一些秘闻有关,若爱卿能找到,或是知晓它的下落,能为老侯爷遇害的真相提供关键线索。”


    “朕知道,这么多年,老侯爷一事是你心头的刺,你难道不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吗?找到秋霜令,或者用它来协助朕查案,便是为老侯爷,也是为朝廷立下大功。”


    景珩沉默片刻。


    萧懿恒这番话不是请求,而是直接问他要秋霜令。


    最终,他缓缓起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皇上重托,臣铭记于心,臣定当竭力寻访父亲旧物遗踪,若有秋霜令的线索,臣必定第一时间禀报皇上,只是时隔久远,能否寻得,臣实无把握。”


    萧懿恒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也没有继续逼迫,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朕信你,去吧,有了消息随时可入宫见朕。”


    “微臣告退。”景珩再行礼,转身退出了暖阁。


    走出大殿,迎着正午的日光,景珩微微眯起眼,感受着背后数道凝视的视线,他步子没有停,继续往外走去。


    起先景珩觉着萧懿恒对长平侯一案的“关切”来得突兀,绕了偌大一个圈子,最终落在秋霜令上,其意昭然,他怕旧部有人豢养私军。


    这龙椅坐得也不安稳。


    他没承认秋霜令在自己手上,留了些回旋的余地。


    新帝登基后,萧钰有回和他提到,宫里上下对先帝病因讳莫如深,太医院对此毫无追查动静,皇亲国戚除了表现出合乎礼制的悲痛,此外再无半分彻查的意图。


    朝野上下,聪明人都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只是无人敢轻易触碰禁忌。


    宫门外,长平侯府的马车停靠在僻静的转角处,静静等候。


    景珩走到马车前,那车帘突然从里掀开一角。


    他微怔,随即快步上前,身形利落地登上马车,帘幕在身后落下。


    “你怎么来了?”景珩在她对面坐下,有些诧异,随即眉头微蹙,“这里人多眼杂,跟我在一起太冒险了。”


    萧钰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借着帘外渗进的日光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神色如常,眼底不易察觉的紧绷才悄然散去。


    她道:“怕你在宫里遇到事,或是萧懿恒为难你,来接应一下,总归稳妥些。”


    “只是叫我去书房,不难应对。”景珩笑叹,“今日暂且没有给我撑腰的机会了。”


    萧钰闻言,唇角微弯,浅浅笑了笑,驱散了方才的凝重。


    她目光落在景珩身上那身因入宫觐见而穿戴的朝服上。


    玄色为底,绣着暗纹,玉带束腰,衬得人身姿越发挺拔,平日里或锐气或慵懒的气势被这身庄重服饰敛去大半,显出一种端肃清贵的风华。


    萧钰看着看着,忽然有些出神,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上次见你穿这身衣裳,还是很多年前。”


    是未戴银面,作为景珩这个本身的人,穿这身衣裳。


    记忆的闸门被这句话倏然推开。


    那个冬日格外的冷,落了很大的雪。


    金銮殿前,跪着一个身穿玄色朝服的年轻人,听宫人说,这是长平侯景湛的长子。


    侍女撑伞同她走近,萧钰看着雪光映着这人冻得微红的脸,望见了他眼里风雪俱灭的清寂。


    思绪回笼,萧钰收回目光,望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


    “一晃过去很多年了。”景珩淡声道。


    萧钰复又看向他,眼中映着窗外流泻进来的天光,声音轻轻笑道:“你穿朝服真好看。”


    景珩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又缓缓松开,荡开一圈圈细微持久的涟漪。


    他眸光微动,原本的姿态稍稍放松,向后靠了靠,倚在车厢壁上,一条长腿似不经意地向前伸展了些许,将那身严谨的朝服撑出几分洒脱不羁的线条。


    “是么?”景珩开口笑了笑,“参军打仗不如做闲官,看来我得努力想法子在宫里谋个清闲差事,既能日日穿这身朝服,又能日日见到你,岂不两全其美?”


    萧钰睨他一眼,见他一副不着调的模样,心下也松快起来,她故作严肃道:“胡说什么,朝服是大朝会、觐见君上时穿的礼服,岂能像你说的日日穿着?”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景珩索性挨着她坐下,手臂虚虚环过她身后,是个近乎拥抱的姿势,将人笼在自己的气息范围内。


    “我想了想,在外头奔波劳碌,风吹日晒的,怕是没多久就糙了,不如我们的大长公主殿下赏个宫里的清闲差事。也不用管什么事,就每日点个卯,穿得整整齐齐的,在你路过的地方晃一晃,想看了,随时都能看见,岂不好?”


    萧钰被他这歪理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抬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下,“越说越没边了,老侯爷若知道你存了这般出息心思,怕是要从祠堂里出来敲你。”


    “我爹才不管这些。”景珩顺势握住她推过来的手,指尖在她温凉的掌心轻轻挠了挠,见她指尖微蜷想要抽回,便稍稍用力再握住,脸上笑意更深,带着点耍赖的意味,“他老人家只盼着我活得高兴,如今最让我高兴的,不就是让公主多看我两眼,多夸几句好看么?”


    萧钰挣不开他的手,也就由他握着,只觉得掌心酥酥麻麻,连带着耳根也有些发热。


    她别开眼,维持着声音的平稳:“油嘴滑舌,谁要日日看你?看久了,难免生厌。”


    “那可不行。”景珩立即接话,语气里故意掺了十二分的认真,“大长公主金口玉言,说出的话就不能改口了。”


    “贫嘴!”萧钰终于被他的厚脸皮磨得破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哪有半分威慑,反倒像是嗔怪,“下次入宫我便给你找个看守宫门的差事,让你日日站岗去。”


    景珩眼睛一亮,仿佛得了什么美差,“那敢情好,我就日日守在你出入最频繁的那道门,每日进出,我都能第一个看见,最后一个目送,天天穿甲胄沉是沉了些,但我甘之如饴。”


    萧钰被噎得一时语塞,又气又笑,索性用力抽回手,“给你根杆子你还真顺着往上爬了。”


    “错了错了,我才不想要宫里得闲职,只要公主不嫌,想看什么我就穿给你一个人看。”


    萧钰身体微僵,她低哼一声,面无表情道:“一边去,本宫不稀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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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章 秋后算账


    马车并未驶向长平侯府, 而是绕了几条僻静的街巷,最终悄无声息地驶入公主府的偏门。


    侍女早已等候在此,行礼后引着二人穿过几重花门, 来到萧钰书房所在的小院。


    室内暖香铺面而来, 驱散了春日傍晚的微寒。


    庭中棠树葳蕤盛放,萧钰立在窗前,问景珩:“今日在宫里, 萧懿恒同你说了些什么?”


    景珩将在宫里同萧懿恒的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皇帝追忆旧臣又要决心翻案,再引到了秋霜令上, 临近结束近乎命令地让景珩寻找交出此物。


    他说话的语气平直,但萧钰能听出其中潜藏的冷意。


    萧懿恒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他眼中, 侯府破败多年,翻身的可能近乎渺茫,唯一有价值之物便是丢失的秋霜令。


    萧钰看向景珩:“他并不知道秋霜令在你手上,你打算如何?”


    “我只说尽力寻访旧物,没有把握找到,他倒未再逼迫,但意思已经很清楚。”景珩斟了两杯温茶, 递一杯给萧钰。


    她接过,握在手中感受着那方温热:“萧懿恒翻案是假, 寻令是真,甚至不惜翻动父皇在世多年未曾深究的旧案。萧懿恒登基后, 父皇病因太医院无一人再提, 朝野噤声, 萧懿恒也无任何指示, 这不合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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