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大臣交换了个眼神,右相再次开口打圆场:“太子殿下、齐王殿下所言皆有道理。老臣以为,可先定下太子殿下于先帝灵前行嗣皇帝礼,公告天下,以安民心,具体登基吉典,待钦天监择定吉日,于国丧期间择简举行。如此,既合礼法,又不误国事。”


    先确定名分和法统,再补仪式。


    殿内众人看向陈皇后,陈皇后微微颔首:“便依刘大人所言,有劳礼部与钦天监速办。”


    萧钰默默退回陈皇后身侧,目光扫过灵前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先帝那巨大的、冰冷的棺木上。


    萧懿恒继位,此刻已成定局。


    她垂眸,暂时压下眼底翻涌的暗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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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图穷匕见


    昭明元年的新年, 是在一片近乎惨淡的素白与压抑的哀恸中度过的。


    往年腊月到正月,上京城应是满城火树银花,万民同庆。


    今年, 宫门府邸前的红灯笼换成了白纱灯, 门神桃符一同被换了下来,没有丝竹宴饮,甚至连互赠年礼都成了隐晦的忌讳。


    毕竟无人敢在先帝大丧期间做些喜庆的事。


    这个年, 所有人的精力心神都耗费在规模宏大、礼仪繁复的先帝葬礼上,榨干了最后一丝属于年节的气息。


    宫人们穿梭在素缟和香烛之间, 面容疲惫,就连民间,也因国丧期间诸多禁令和沉重的氛围, 过得格外冷清萧索。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今年意料之中地一点光景也无。


    此前停灵哭临,议谥定陵由皇室成员和百官一同完成。


    上元前夕,皇陵封土已经彻底夯实,象征着明德帝真正入土为安,不久后, 另一间关乎国本的大事被迅速提上日程。


    新帝登基。


    钦天监最终选定二月初二龙抬头这一吉日,作为嗣皇帝萧懿恒正式即位皇帝, 改元“昭明”。


    时日紧迫,各部几乎是昼夜不休地筹备。


    虽然国丧期间一切从简, 但该有的祭告天地、宗庙、社稷的仪式, 还有百官朝贺, 颁布即位诏书、大赦天下的程序, 一样也不能少, 只是减去了诸多繁文缛节和奢靡用度。


    二月初二这日,吉时一到,钟鼓齐鸣。


    百官山呼万岁,萧钰随着队列躬身行礼,目光却远远地看着御座上那人。


    同前世一样,萧懿恒端坐龙椅,衮冕加身,年轻的君主面对如此宏大的场面从容自若,没有意想中生涩与僵硬。


    萧钰心里并无多少新朝伊始的激动。


    萧懿恒再次坐上了那个位置,仅凭几人之力,难以撼动前世的走向。


    但这把椅子,烫得很。


    齐王今日格外沉默恭顺,在朝臣面前维持着惯有风格。前世萧懿恒登基后,齐王倒没有任何小动作,反而一直尽心尽力辅佐他。


    愈发印证了萧钰心里那个猜想。


    淑贵妃……如今该称皇太后了,她和齐王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是否有旁人知晓?萧懿恒又知道多少?


    朝中那些或明或暗的钉子,是否会趁新帝立足未稳之际有所动作?不过这不是她忧心的范畴。


    还有“夜枭”,不止景老侯爷的死,连带着先帝驾崩,或许皆是他筹划促成。这伙人的目标绝不仅仅是掩盖旧案。


    新帝登基,朝局变动,正是浑水摸鱼、进一步渗透的好时机。


    查清老旧冤案固然重要,但如今迫在眉睫的是防止这伙人借着新帝之手,对国本造成致命的侵蚀。


    萧钰立于前排宗亲位列中,萧随垂手而立,面色沉静,看不出波澜。


    礼乐渐熄,大典进入后半程。


    随着新帝正式确立,相关的尊号位分也需随之明确。


    司礼官开始宣读首批册封、尊奉的诏书。


    皇后陈氏和贵妃刘氏并尊为皇太后。陈皇后虽只有一女,但作为正宫皇后,在礼法和地位上都高于萧懿恒的生母淑贵妃。


    诏书继续:“长宁公主萧钰,仁善宽厚,乐善好施,着晋为长宁大长公主,位视亲王,享双倍食邑,以褒殊荣。”


    萧钰神色平静,出列,敛祍谢恩。


    同前世一样,从公主到大长公主,虽两字之差,但地位更为尊贵,行事多了不少便利。


    “安国公主萧懿姝,聪慧柔嘉,才情并茂,着晋为安国长公主,享例食邑……”


    册封诏书宣读完毕,阶下再次响起整齐的贺颂之声。


    新帝登基,尊长者封同胞,一派皇室和睦,新朝气象。


    大典尾声,钟罄余音缓缓消散,却仿佛在萧钰的心湖中投下更深的涟漪。


    新帝銮驾起行,百官依序退朝。


    日光照在汉白玉阶上,冷硬刺眼。


    于此,一切犹如车辙,再次碾上了前世的轨道。


    *


    昭明帝萧懿恒登基后的头两个月,雷厉风行地推行了几项新政。


    整顿了江南开春的漕运督建,核查边镇空饷,减免去年冬日受雪灾地方的赋税,并开了一次算不上多么开放却姿态明确的恩科。


    朝野上下,对新帝的勤勉倒也生出了几分期待,冲淡了些许先帝大丧带来的沉郁。


    昭明帝在一次常朝后,单独召见了新任的刑部尚书,随后,一道足以在特定朝臣中掀起惊涛骇浪的口谕传出。


    皇上有意,重新彻查七年前的长平侯景湛北境战殁一案。


    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起初涟漪不大,但很快便在当年同长平侯有旧的武将,还有那些始终对景湛身亡抱有疑虑的臣子心中激起了巨大的回响。


    大长公主府内,萧钰听闻此讯,眸色深不见底,她没有半点激动欣慰,心底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警惕。


    萧懿恒为何突然要翻这件案子?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边境未宁,此时立刻去牵动一桩牵扯深远的陈年旧案,绝非明智之举。


    除非他另有目的。


    为功臣昭雪,收拢旧部人心,萧钰没多想,首先排除这种可能。


    还是想借此案撬动某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诱饵,一个幌子。


    她想到景珩母亲的手札里那些记录、沈千钧提到“夜枭”很可能藏在朝堂上,还有齐王和刘氏之间的关系……


    萧懿恒此举,是真要查,还是被人引导着去查。


    若真查起来,会查到何处,若打草惊蛇,适得其反,景珩便很难办了。


    此前先帝不动作,不允许朝臣提起此案,景珩能暗中动手查,此时案子揭到明面上来,有太多双眼睛盯着,反而对他们不利。


    疑虑重重,眼下最能直接接触到皇帝对此事态度的人选很快浮现在萧钰的脑海。


    如今的景珩,在大多数人眼中,是个盯着长平侯世子虚衔,却无实职在身的闲散勋贵。


    七年前,长平侯府蒙受莫须有罪名,虽众臣上书替景湛澄清,此后景珩似乎再无心仕途,常年混于市井街头。


    许多人对他客气,不过是看在已故景老侯爷的忠勇和那点残留的香火情分上,时而被人称道一声“小侯爷”。


    当年置于风口浪尖的人,是旧案的第一道突破口。


    果然,萧钰的信还未传出,就收到了景珩的密信。


    宫里传出旨意,召长平侯世子景珩入宫觐见。


    景珩接了旨,神色平静地换了朝服,随着引路太监,踏入了对他来说无比熟悉的宫禁。


    紫宸殿东暖阁,昭明帝萧懿恒并未着龙袍,只身穿了一身家常的明黄常服,坐在书案后,见景珩进来,抬手免了他的大礼,赐了座,态度颇为随和。


    “景卿许久未入宫了吧,近些日子在忙些什么?”萧懿恒开场是寻常的寒暄。


    景珩依礼回答:“皇上,臣闲散惯了,不过偶尔读些杂书,督促臣弟的课业,无事在京中走动走动,并无要紧事。”


    萧懿恒点点头,似有感慨:“是啊,一晃这么多年了,朕记得小时候还随父亲去过侯府,见过老侯爷练武。”


    “那回臣见过皇上。”


    “许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都还小。”萧懿恒话锋一转,语气沉凝下来,“老侯爷忠勇为国,却……唉,这些事一直压在朕心里。”


    景珩垂眸:“皇上挂怀,臣等感激涕零,只是往事已矣。”


    萧懿恒打断他:“当年真相未明,忠魂难安,朝野亦有争论,父皇在时,或因种种顾虑,未能深究,如今朕既继承大统,便想为这些有功于社稷却含憾而终的臣子讨一个明白,朕也想知道,当年北疆那一战究竟发生了什么。”


    景珩抬起头,看向萧懿恒,年轻的帝王目光坦然。他微微欠身:“皇上圣心仁厚,顾念旧臣,实乃臣等之幸。只是事隔多年,证据早已全无,人事皆非,若要彻查,恐非易事,难免牵动朝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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