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芷走到门口,回头做了个极丑的鬼脸:“老头,走着瞧,看看谁的法子更管用。”


    说完,身形一闪,又没影了。


    杜蘅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哆嗦着收拾案几上被弄乱的东西,咬牙切齿念叨:“没见过如此野蛮的丫头……”


    萧钰和杜蘅讲了明日的计划,杜蘅交代了几句,萧钰又和他说了些话。


    药炉上温着药,咕噜冒热气。


    没过多久,魏芷又来了,嘴上啃着从厨房拿来的果子,大剌剌地坐在萧钰旁侧的凳子上,顺手把杜蘅刚给萧钰端来的药汁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杜蘅眼皮一跳,萧钰却只是抬了抬眼。


    魏芷突然嗤笑一声,嗓音清亮:“杜老头熬了大半宿的汤药,可有什么用?你可瞧好我的方子。”


    杜蘅气得胡子直翘:“你……!”


    魏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用眼角余光瞥着萧钰。


    见萧钰沉默半晌,端起了那碗汤药,小口饮下。


    魏芷才几不可闻地撇了撇嘴,像是完成了一件麻烦的差事。


    萧钰喝完了整碗药,唤道:“师父,魏姑娘。”


    争执的两人突然一顿。


    “莫要再争了。”萧钰笑了笑,看着杜蘅气得发红的脸和魏芷梗着脖子的模样。


    “师父深谙正统医理,善固本培元,调理根本,不可或缺。”她先看向杜蘅道。


    杜蘅闻言,脸色稍霁,捋了捋胡子,瞪了魏芷一眼。


    萧钰继而转向魏芷:“魏姑娘精通医理秘术,熟知蛊毒阴损特性,破邪祛毒,也正是你找到让我醒来的法子。”


    魏芷抱着胳膊,哼了一声,下巴却几不可察地抬得没那么高了。


    “我此番所中蛊毒,非比寻常,多亏魏姑娘与师父。二位缺一不可。”


    杜蘅率先道:“丫头所言极是,是老夫执拗了。”


    只是他看向魏芷的眼神,仍带着些“不与你一般见识”的无奈。


    魏芷撇撇嘴,倒也顺着台阶下了:“行吧。公主你最大,你说了算。”


    “我明日要启程去落雁关,你们应当也知道南疆那边的消息了,并不乐观。”萧钰道。


    杜蘅叹了口气:“刘老将军一事,我也未想到。”


    一线天的消息已经确认了,刘荻和两千精锐亲兵,一个都没出来。


    “二十多年来,不管多乱的时局都闯过来了,这一辈子,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杜蘅的声音有些发抖,带着压抑不住的痛心与愤懑,“没有倒在两军阵前,也没有败于敌人之手。到头来竟是被人用这般下作的手段,诓到一线天,让山石给……”


    最后几个字,他说不出口了。


    魏芷道:“为将者马革裹尸是归宿,但刘老将军的确令人痛心。”


    秋风呜咽而过,卷起几片凋零的落叶。


    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单膝点地:“殿下,排查已安排下去。重点在金陵各部吏员,我们的人已分头行动。”


    萧钰微微颔首,尚未开口,旁边“咔嚓”一声脆响。


    魏芷把果子核精准地丢进几步外的秽物篓,拍了拍手,笑道:“公主是怎么安排的?是不是又让你们那些木头桩子,换上平民衣服,然后一脸没有感情的样子,去街坊里打听?”


    暗卫跪在地上,没有理会她。


    魏芷站起身,踱到暗卫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瞧瞧这身板,大哥,你去问问,谁家街溜子有你这么一身肃杀之气?你这不叫暗访,这叫明晃晃地告诉别人朝廷来查你了。”


    杜蘅忍不住皱眉:“你这丫头,暗卫行事自有章法。”


    魏芷打断他,转头又对着暗卫,“我问你,假如让你去码头探听最近有没有陌生货船,有没有什么可疑人员,你打算怎么问?”


    见萧钰一直看着他,暗卫沉声回答:“在下会伪装成货商或力夫,与人攀谈,暗中观察。”


    “这得观察到猴年马月去。”魏芷向萧钰身侧靠了靠,“打个商量?”


    萧钰笑了笑:“你在怀疑我手下的能力?”


    “公主不觉得手下这些木头桩子查事太死板,有些地方,他们进不去,也问不出话,让我去,市井胡同,三教九流,我比他们熟。”


    萧钰静静看着她:“你要什么?”


    “还是公主痛快。”魏芷一拍大腿,“第一,我单独行动,第二,我需要些银钱打点,不多,够用就行。”


    “可以。”萧钰应了她的要求,随即对暗卫道,“你们按原来的安排查便是,另外,拨一笔银子给魏姑娘,若此后还有需要,不必过账。”


    这是准允了魏芷独自行动。


    魏芷已经做好了软磨硬泡的准备,此刻显然有些意外萧钰答应得这么干脆,给钱给得如此爽快。


    她站起身:“那就这么着。”


    说完,又硬邦邦地甩下一句:“话说在前头,查的到查不到看运气了,银子我可不还了。”


    话音未落,魏芷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院子,留下院内几人面面相觑。


    “丫头,这人真的靠得住吗?你就这么轻易给她拨了银子。”杜蘅直摇头。


    萧钰望着魏芷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放心的神色,“她想要银子,就给她,此前魏姑娘也帮了我不少忙。”


    “师父可记得我在上京黑市买到的太岁和雪参花?就是出自魏姑娘手中。”


    杜衡脸色变了又变,难以置信:“那丫头还是个□□贩子?”


    *


    两日后,落雁关的黄昏,天际残霞如血铺开。


    关隘依旧巍峨,营地里外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粘滞的悲伤。


    雪白的招魂幡在营头稀稀拉拉地飘着,像一道道未愈的伤口。


    萧钰在营地外勒马。


    还未通传,一个眼睛红肿、甲胄上还沾着干涸泥点的校尉快步迎出,见到萧钰,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哑声道:“殿下,您来了,小姐她……”


    萧钰心下一沉,翻身下马:“带我去见她。”


    校尉引着人穿过气氛凝滞的驻地,径直来到角落的一个营帐外。


    这里曾是刘荻日常练武、与部下议事的地方,如今空荡寂静,营帐后坡那棵老柿树下,一个身影背对着他们,孤零零地坐着。


    是刘翎冉。


    她没穿往日那身色彩艳丽的衣裳,只套着一件素白麻布的外衫,头发草草挽起,没有任何饰物。她就那么抱着膝盖,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柿子树杈,一动不动。


    脚边,落着几颗稀烂的柿子,汁液早已变成了难看的褐色。


    “刘翎冉。”萧钰轻声唤道。


    刘翎冉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


    萧钰走上前,在她身旁蹲下,这才看清她的脸。


    与金陵辞别后相比,刘翎冉瘦了许多。


    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明亮如火、灵动飞扬的眸子,此刻空洞洞的,望着虚空,没有焦点,也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我来了。”萧钰伸手,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


    刘翎冉终于慢慢转过头,眼神迟钝地落在萧钰脸上,看了许久,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他没回来。”


    只四个字,就像耗尽了所有力气,她的身体因抽泣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一线天的石头……把人都埋了……”刘翎冉断断续续地说,“我爹……我爹他说过,将军要死也该死在马上……”


    萧钰握紧她的手,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任何言语在此刻的刘老将军的死去面前,都苍白无力。


    似乎是终于等到了倾诉的人,刘翎冉转过脸,眼里翻涌起剧烈的情绪,是痛苦,更是无边的自责与悔恨,“那天早上……他看了我一眼……我明明看到他想跟我说什么的,可我……我因为流民的事还在跟他赌气,我扭过头没理他,甚至连一句保重都没说……”


    她浑身抖得厉害,声音破碎不成调:“如果……如果那天我拦他一下……或者我提醒他那天要下暴雨……他是不是就不会……因为我在落雁关,他才急着回来……”


    “不是你的错。”萧钰回握她的手,“影蝎卫太过狡诈阴狠,利用了所有为人父者的软肋,错的是设计的他们。”


    刘翎冉怔怔地看着萧钰,眼中的泪水终于决堤,却哭不出声音,只是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干涸的眼眶里滚落,砸下,冰凉一片。


    须臾后,她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稍稍挣脱,将脸埋在萧钰肩头,压抑地、从内心深处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这是刘荻死后后,她第一次真正哭出来。


    萧钰就这么抱着她,任由她靠在肩上。


    不知过了多久,刘翎冉的哭声渐止,变成低低的抽噎,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等南疆打完仗,我亲自送爹回京。”


    萧钰不知道,刘翎冉率亲卫去一线天裹尸的那日,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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