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清隗泰及金陵影蝎卫残党后,金陵城并未恢复平静,反而卷入了一种更为紧张的暗流之中。
听竹苑内的书房内,萧钰面前摊开着两份册子。
一份刘翎冉此前跟着萧懿姝赈灾时整理的,涉及钱粮调度、吏员安排的详细记录。
另一份是她连夜派出暗卫,从金陵各级官府暗中抄录的近一年所有异常人事变动与公文往来纪要。
萧钰翻动书页,低声道:“夜枭……既能在南疆和金陵同时布局,调动影蝎卫,安插官差,此人应当深植于大夏内部,是朝堂上的人,且地位不低。”
一根从自己血肉里长出来的毒刺,远比外面的明枪更致命,也更难拔除。
“查。”她对侍立在侧的影“子”吩咐。
“从这两份名录重合之处着手,尤其是南疆军务,暹罗贸易,乃至京城宫内用度相关之人。动作要快,更要隐秘。”
“是。”
排查细作紧锣密鼓,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撒开。
萧钰叫住影“子”,问:“有罗小姐的下落了吗?”
“殿下,人暂时还未找到。”
“知道了,下去吧。”
萧钰昏睡期间,除了京城和北疆,允州也送来了几封信件。
信中罗天华拜托萧钰务必要找到护好自己的小女儿。
她揉揉额心,现在他们的人连罗曦是何下落都毫无头绪。
说来也怪,婆提珈和隗泰接连丧命,在江南群龙无首的影蝎卫能将罗曦藏到哪里去?
有人轻叩了两声门。
“丫头,吃药了。”杜蘅亲自端着药碗过来。
奇怪的是,萧钰醒来后,每一碗药都需人反复劝进,这种无力感,比病痛本身更让她难以忍受。
数日的昏睡,一个疲惫的人在内外交困下,对身体、环境、自身处境都下意识地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
本来萧钰醒后,杜蘅总算是长吁一口气,这算是连日来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但转眼瞧见萧钰药石难进,老头子更为头疼。
他想尽法子让萧钰的心理接受喝药,为她调理因蛊毒亏损的身子,纳塔娅接手了处理隗泰死后诸多琐碎的收尾事宜。
清理山上宅院的血迹,处理一院子的尸首,安抚上山可能被惊动的人,确保此事不会在明面上引起波澜。
夜枭还未飞离枝头。
那个神秘兮兮的老药婆,也不再隐藏身份了。
她跟在杜蘅身后进了书房。
“公主。”
她和杜蘅落座在萧钰对侧的椅子上。
在烛火下,萧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药婆卸去了以往那层精心装扮的老妇伪装,完全直起来了佝偻的背,洗净了面上的污渍,露出的是一张不过二十余岁、眉眼间带着经历风霜后沉淀的沉静与锐利的面容。
唯有那双手,失去了大拇指,布满旧疤和薄茧。
“魏芷见过公主殿下。”她向萧钰行了一个简礼,声音也不再沙哑,清晰又平缓。
在萧钰平静的注视下,魏芷不再隐瞒。
她出身南疆一个巫医家族,族中世代相传一些外人视为奇技淫巧的秘术,包括人皮易容、制药,乃至一些偏门法子。
家族本隐居山林,与世无争。
“十五年前……”说话间,魏芷的眼神变得悠远而冰冷,“一伙身份不明,手段狠辣的人找到了我们隐居的山谷,他们逼问一种早已失传,据说能控制人心的蛊引方子。”
“先父不从,他们便屠了我全族,我因在外采药侥幸逃过一劫。”
“那你的手?”萧钰的目光落在她的断指上。
“呵呵……那群孙子,后来我隐姓埋名追查仇人,发现是一伙来自暹罗,叫影蝎卫的人所为,那次他们也识破了我的身份。”
魏芷摩挲着关节断处,扯着嘴角一笑,“他们砍掉我的拇指,除了折磨我,无非是想让我再也无法灵活使用家族传承的制药和易容之术。”
“可惜,他们太小瞧我了。我用剩下的手指,花了十年,练成了新的手法。”说罢,她笑了一下,“怎么样,公主,如今你见识到了我手法有多厉害了吧?”
她说得是做了萧钰萧钰的易容,轻松骗过了前来暗杀的影蝎卫。
手法精湛,就连萧钰本人看过后,也找不出迥异之处。
“魏姑娘的易容之术,恐怕整个大夏也难找出来第二人。”
一旁的杜蘅也道:“起先老夫还以为你是个混家子,没想到真有两把刷子。”
“老郎中,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莫要瞧不起年轻人。”魏芷嘴上毫不留情怼道。
“年轻人?那时候谁看的出来你是个年轻人?”
“你看,你又在变相夸我的易容术了。”
闻言,萧钰也笑了笑,问魏芷:“所以,你选择帮我,是想借我之手斩去影蝎卫?”
“是。”魏芷坦然承认,“早在黑市时候,我便知道你是长宁公主,彼时我卖药给你,帮了你一次,眼下我可是又帮了你一回,你若能斩除影蝎卫,为我族人复仇,便算是还清了欠我的人情。”
“你这人!”杜蘅拍案,感到十分无语。
魏芷道:“公主也是人,谁说公主欠下人情就不需要还了?”
“你的易容术,骗过了所有人。”萧钰看着她如今的脸,“头一回在黑市见到你时,除了你的手,几乎没有任何让我疑心的地方。”
伪装可以改变面容、体态、声音,但常年劳作或特定经历留下的手部痕迹,最难完全掩饰。
魏芷扮作老药婆时,脸上布满皱纹,老态龙钟,可那双手虽有断指和疤痕,皮肤和指甲的形态,和真正的垂暮老者有者差别。
魏芷微微颔首:“制作面皮时,好歹有两只手,做手上的皮,就只剩一只手忙活了。”
不过,这些都无伤大雅。
她已经完全能够融入人群,无人会将一个药婆子与昔日的年轻巫医传人联系起来。
萧钰看着魏芷,心中思量。
此人精通伪装、秘药,熟悉影蝎卫的某些手段,又是南疆人。
她不是敌人,同纳塔娅一样,是因缘际会站在了同一阵线的复杂盟友。
“魏姑娘,”萧钰缓缓开口,声音诚挚,“影蝎卫首领隗泰虽诛,但细作‘夜枭’尚在,南疆之患未平,你可愿同我一起,一为家仇,二为国患?”
魏芷抬起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面是经年不熄的恨火。
“魏芷愿效犬马之劳。”
夜逐渐深了,直到离开书房时,魏芷注意到萧钰自始自终都没有动过那一碗药。
*
次日清晨,萧钰来寻杜蘅,顺便告知他,明日她打算启程去寻刘翎冉。
魏芷那阵风刚卷出去杜衡的院子不到半炷香,又卷了回来,手里多了个脏兮兮的麻布包,“咚”一声仍在杜蘅整理药材的案几上,震得几个玉杵在器皿里乱跳。
“喏,你要的药材,今晨崖缝里刨的,根须齐全。”说着,魏芷斜眼看着杜蘅案上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的药材嗤笑一声,“杜老,你这摆法,是等着检阅呢?药材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看的。”
杜蘅心疼地忙摆好器具,气得胡子发抖:“你个野蛮的……丫头!这药需要阴干,去暴烈之气才能入药!你这就跟刚挖得萝卜似的扔过来?药性未定,如何能用?”
“等阴干?”魏芷抱起胳膊,“南疆的法子是鲜藤捣汁,专治这种阴损的滞留毒根,你们京城大夫就是太能等。”
“胡闹!藤蔓性烈,岂不伤及丫头本就脆弱的身子?当阴干后以茯苓、白术徐徐图之。”
“图到她七老八十?”魏芷直截打断,伸手就从杜蘅的药柜里抽出几剂方子,“看看你这配的,四平八稳,吃下去跟喝米汤一样,能有多大效?”
“她中的是蛊毒,是邪术!不是寻常风寒!”
“你懂什么!丫头元气大伤,虚不受补,首要便是固本!”
“本都快没了,还固个屁!先把毒根拔了再说!”魏芷说着,就抓起杜蘅刚称好的几钱药材,往自己带来的麻布包里混。
“住手!”杜蘅一把抢回,脸都涨红了,“你这野路子!药理不通,君臣佐使部分,简直暴殄天物!”
“我这野路子救醒了人,不见得比你这正路子有用。”魏芷毫不相让,最终指着萧钰那儿,“你问问她,是我的汤药让她醒了坐在这,还是你那套‘徐徐图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都要飞溅到对方脸上了。
满屋子药香,愣是弥漫开一股火药味。
萧钰已经坐在廊下,听了好一会他们这几声快要掀翻屋顶的争吵。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二人似乎是八字不合,自她醒来后便瞧见他们天天争吵,从不嫌累。
最终,魏芷抱着自己清早带来的药包走了,还顺手了杜衡一罐上好的蜂蜜。
杜蘅看着被翻得乱起八糟的案几,痛心疾首:“岂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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