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天气阴沉,暴雨初歇。
亲卫队伍沉默地行进在通往一线天的小道上。
越靠近,气氛越发凝滞,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属于死亡与烂泥的沉闷气息,就连远处山峦的轮廓也显得格外狰狞。
一线天峡谷那道如同被巨斧劈开的入口出现在眼前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远比口口传道的更为惨烈。
谷口几乎被崩塌的巨岩完全堵塞,只留下狭窄扭曲的缝隙,透过缝隙向内望去,可见谷底堆积着厚厚的乱石和泥沙,许多地方仍有浑浊的血水积成浅洼。
残破的旗帜,断裂的兵刃,将士身上的残布碎片,一切生前的事物乱七八糟地散落在乱石之间,有些甚至半掩在泥土下,只露出微小一角。
几只食腐的乌鸦在崖顶盘旋,发出刺耳的鸣叫。
没有一具完整的尸首。
巨石的重量,早已将血肉之躯与这片土地碾磨在了一起。
刘翎冉站在谷口,身体绷得笔直,脸色惨白如纸。她没有立刻进去,只是死死盯着那片埋葬了她父亲和两千将士的谷底。
许久,刘翎冉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里带着血腥和腐臭的味道,她率先踏入了那道缝隙,亲兵们默默跟上。
谷内光线晦暗,气氛压抑。
每走一步,脚下都能踩到坚硬的石块,或是陷入尚未凝固的泥泞中。
亲兵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翻找,动作极轻,害怕惊扰了安息的亡魂。
每每找到一件能辨认出属于某位将士的遗物,都会引起一阵压抑的沉默。
刘翎冉缓慢地、一步步地向峡谷深处走去。
一边走,目光一边扫过每一处痕迹。
岩壁上有刀剑砍凿的印记,石缝里卡了不少箭镞……
这里仿佛能听见两千将士最后的怒吼与哀鸣。
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引起了她的注意。石块压着一片玄铁甲胄的残片,上面沾满泥污。
刘翎冉和一名老亲兵颤抖着搬开石块,从那下面,掉出了一样东西。
是枚帅印。
印身沾满污泥与暗褐色的血垢,上面的字迹依旧倔强,清晰可见。
印钮上,缠绕着一缕被血浸透、早已干硬发黑的丝线,那应该是赤红色的缨穗。
老亲兵将帅印送到刘翎冉面前,老泪纵横:“小姐……这是帅印……”
刘翎冉缓缓伸出手,接过那冰冷沉重的玄铁。
然后,她对着这片一线天这片浸透鲜血的谷底,重重地、缓缓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她没有落泪,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心里嘶声道:
“爹,您和将士们的血,不会白流。”
“请你们安息。”
“南疆的大门,永远有人驻守。”
话语无声,两千亡魂的回应同样无声。
亲兵们开始收敛能找到的所有遗物,哪怕只是一片衣布,一块残躯。
他们打算在这谷口之外立一座衣冠冢,让英魂有所凭依。
待到南疆安定,再带所有人归于各家。
离开时,刘翎冉最后回望了一眼一线天峡谷。
夕阳的余晖勉强穿透阴云,给冰冷嶙峋的乱石镀上一层凄艳的血色。
她紧紧捏着手中的帅印,直至玄铁膈得手指生疼,显出红印,她才堪堪松手。
【作者有话说】
晚安呀[星星眼]
啊啊啊这周申请了15000字的榜单,但是截止日期就是今天晚上12点……还有1800字没写完……写不完了……直接摆烂睡觉!
第103章 剪除羽翼
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南疆将士悲切。
境内有蛰伏的‘夜枭’, 边境有虎视眈眈环伺的群狼。
刘荻一死,他们如嗅到血腥气的鬣狗,汹涌扑来。
在一线天外收拾完遗物, 立好衣冠冢后, 军队回到落雁关,而此前刘荻派往抚平城的八千精兵,则继续驻扎。
冰冷沉重的帅印递到了刘翎冉的掌心, 也压在她的肩头。
夜晚的落雁关,警戒森严, 加派了比往日多三成的人员值守巡逻。
主帐中,巨大的舆图展开,刘翎冉单薄的影子被烛火投在墙上。
她穿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 长发束成一股利落的马尾,发绳尾端有一小截赤色布条,英气飒爽。
今日傍晚,落雁关收到几分急报。
西线三道烽燧一夜之间被毁,役鸟全失,传讯中断。
边境土司集结私兵,借口保境安民, 实则在挤压流民,试探大夏军队反应。
关内三家米行今日同时抬价, 市井流言四起。
落雁关外一百里地发现不明烟火信号,疑似影蝎卫联络。
一条条突如其来的消息, 像一根根暗箭, 扎向刚失去主帅、人心浮动的落雁关大军。
帐中众将、幕僚屏息凝神, 神色复杂。
刘翎冉的目光落在犬牙交错的沙盘上, 从落雁关蜿蜒的防线, 扫过被毁的烽燧,最终停留在一线天。
那处标记了一面红色的旗。
“诸位将士。”她抬起头,声音不高,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我知道关外群狼环伺,关内暗流涌动,老将新丧,人心惶惶,但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乱,更不能泄气。”
亲卫道:“说得对,我们大老爷们都还在,一寸山河,绝不会从我辈手中丢失!”
“凡犯我疆界,害我将士百姓者,必以血偿,绝无宽宥。”
萧钰看着这样的刘翎冉,心中百感交集。
议事的灯火燃至后半夜方渐次散去。
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莫过狐疑。[1]
记住,你的背后,是关内的数万百姓,是千里国土。
你手中的剑,可以收,但绝不能软。
刘荻的字字句句犹言在耳,重逾千斤。
今夜,耳畔只剩穿堂而过的凄冷夜风。
老将是南疆的一座巍峨的山,只要他在,边境的天就塌不下来。
现在,山崩了。
国危思良将。
朝廷需要良将,边境需要支柱,落雁关需要主帅。
老将的半生都钉在了这片土地,最后连血肉也融进了这里的沙石。
良将已殁。
内忧外患不会因为刘荻的逝去而停止,只会变本加厉。
朝廷或许会派新的将领来,或许不会。
远水难救近火,南疆的疮痍等不起,落雁关的将士百姓,等不起。
山河仍在。
议事的人已走空,摇曳的烛火将偌大的厅内照得空旷,只剩下沙盘前那道挺直的身影,和角落里一直安静坐着的萧钰。
紧绷了一夜的气氛,并没有因众人散去而松懈。
刘翎冉仍背对着萧钰,望着巨大的沙盘,肩旁微不可察地塌陷一瞬。
片刻,她才缓缓转身。
脸上方才的冷硬和肃杀像潮水般退去些许,她牵起了一丝极淡、疲倦,又真实的笑意。
是属于往日刘翎冉的近乎顽强的生气。
她的目光越过沙盘,看向萧钰,“怎么样?相信我吗?早些时候,不少人都说我只是个半吊子,跟在爹身后,什么也不会做。”
“你知道,我少时就跟着爹上过战场了……”
萧钰一直静静地看着她,眼前这个持帅印的女子,才不过十六岁。
此刻,对上刘翎冉那双努力想要笑得轻松些的眼睛,萧钰向前走了两步,离开阴影,来到烛光温暖明亮处,脸上漾开一个淡笑:“我都知道,老将军无所不能。”
“现在的你,也同样战无不胜。”
“我认识的你,敢爱敢恨,心中有丘壑,将门的人骨子里有那份担当和锋利。”
这话不是安慰,是萧钰真心所想。
她见过刘翎冉策马京华,也见过她安置流民,更知道她熟读兵书,弓马娴熟。
刘翎冉怔了怔,眼波微微闪动。她吸了吸鼻子,用一种近乎憧憬的语气说:“等到南疆事了,大夏安定,我把该报的仇报了,我们回京后,一定要再去莳花楼,不,去最好的酒楼,好好喝一顿。”
“就像之前一样!”
这愿望如此简单平凡,在此前几乎是日日可以做到的事情。
此刻听来,却显得那么奢侈,如此珍贵。
萧钰笑看她:“一言为定,等我们回去后,我请你喝京城最好的酒。”
刘翎冉也跟着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地直达眼底,她没再说别的,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关山冷月,高悬照着归途。
虽然年纪小,刘翎冉行动起来像一柄出鞘的利刃,展现出惊人的果决与手腕。
她率军,并非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依据军报和军中老斥候的经验,锁定了关外几处疑似影蝎卫残部与不法土司勾结的隐秘据点。
黑水涧是落雁关往西五十里地处的走私通道,藏在柏林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