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工笔描绘的女子容颜惟妙惟肖,与榻上之人无二。


    鬼面人的目光在画像与真人之间来回巡梭,确认无误后,他缓缓撩起纱帐,另一手袖中滑出一柄匕首。


    床上的萧钰毫无知觉,呼吸均匀而微弱。


    鬼面人举起匕首,对准榻上人心口的位置,毫不犹豫刺下。


    “噗——”


    利刃没入血肉,发出一声闷响。


    鲜血瞬间浸透了素白的中衣,在锦缎上晕开刺目的暗红。


    鬼面人抽回匕首,仔细擦拭干净血迹,又如同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雨夜,仿佛从未出现过。


    雨水猛烈敲打着窗棂,没过多久,侍女冬瑶轻手轻脚进入内殿查看萧钰的情况。


    她看见床榻上那片刺目的血红,手上的水碗“哐当”一声砸碎在地。


    “来人啊!”


    隐没在暗处的鬼面人满意地看了眼自己的杰作,离开了听竹苑。


    他从雾笼山的密林小径一直往上走,雨水沿路冲刷掉了一切踪迹。


    约莫半个时辰后,鬼面人在一座极其偏僻的宅院前停下,有规律地叩了几声木门。


    门扉应声开了一条缝。


    宅院正厅灯火通明,门窗紧闭。


    烛火摇曳,将主位上那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首领。”鬼面人单膝跪地。


    “如何?”隗泰抬眼扫过下属。


    此人年纪四十上下,身量极高,即使坐着也显出一种嶙峋的压迫感。


    隗泰的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色,使得他始终挂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鹜之气。


    “萧钰已除,刀刃淬了毒,绝无生还可能。”鬼面人下属复命。


    厅内几名头目闻言,脸上露出狰狞笑意。


    有人接连道好:“刘荻葬身一线天,萧钰毙命金陵城,南疆已是吾主囊中之物。”


    “刘荻那老匹夫,害得吾主大计晚了好几年,今日一死,两千精锐陪葬,也算对得起他的名号了。”


    “确认处理掉了?”隗泰问。


    “首领,千真万确,属下亲眼看到他的副将被砸断了腿,后面落下的巨石更是将那老匹夫砸成了肉泥。”


    “萧钰一死,皇室再无能在南方主持大局之人。”另一人接口,“听说他们那妹妹安国公主,不过是个深宫养出来的娇花。”


    隗泰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夜:“金陵各部人手安插的人手该动动了,传令夜枭,抬高粮价,挑动民变。”


    “要在第一场冬雪落下之前,让整个江南彻底归我们所有。”


    “吾主万岁!”


    【作者有话说】


    晚安[撒花]


    谢谢饱贝们的灌灌


    第102章 黄雀在后


    隗泰话音方落, 厅内众人得意正盛。


    “轰隆——”


    宅院紧闭的大门被一股巨力从外撞得粉碎。


    木屑翻飞中,数个手持劲弩的暗卫如潮水涌入,瞬间控制了庭院各处。


    弩箭寒光如雪, 将正厅团团围住。


    “什么人?”厅内众人大惊失色, 纷纷拔出兵刃。


    更让人讶然的景象还在后面。


    庭院中央,一个本不该活着的身影,正缓缓分开暗卫的队列, 一步一步走来。


    女子一手撑着把竹伞,风吹着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裙, 脸色在灯火的映照下格外苍白,但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沉静如寒潭, 锐利如刀锋。


    正是今夜被“杀死”的萧钰。


    她身上带着久病初愈的虚弱,可一步一步走近的步伐却很稳。


    “不可能!你明明……”鬼面人失声惊叫,好像见了鬼一般。


    “隗泰。”萧钰缓缓走近。


    隗泰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死死盯着萧钰心口的位置,又看向院内杀气腾腾,显然早有准备的暗卫。


    他忽然仰天大笑起来:“好,好一个长宁公主, 好一出引蛇出洞、以假乱真,是本王小瞧你了。”


    萧钰在台阶下站定, 雨水顺着她的裙摆滴落到鞋上,湿透了一片。


    她抬眼, 目光平静地扫过隗泰邪气的脸, 又掠过厅内那些惊疑不定的影蝎卫头目。


    隗泰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癫狂的欣赏与贪婪:“萧钰, 你这等心计手腕, 困于腐朽的大夏皇室岂不可惜?不如跟本王合作, 看看你那没用的皇帝父亲,还有你朝中碌碌之辈,连个女人都不能上朝的地方,哪能配得上你的才智?”


    “来我暹罗,本王许你万人之上,我们联手,何止南疆,整个天下都可图谋!”


    “与你联手?”萧钰的声音很轻,清晰穿透雨幕,“我怕脏了手。”


    隗泰止住笑声,眼神阴骛盯着她。


    “杀。”


    一声令下,也是宣判。


    庭院四周的暗卫瞬间发动,弩箭离弦,刀剑铮鸣,骤然划破了山间雨夜。


    院内的影蝎卫猝不及防,中箭倒地,暗卫在绝对的人数优势之下,此刻应对影蝎卫就像收割秋日里的麦秆,不费吹灰之力。


    隗泰厉声吼道:“拦住他们!抓住那个女人!”


    他身边的几名心腹咬牙冲出正厅,直冲萧钰而去。


    萧钰身侧,几道黑影鬼魅般的身影掠出,寒光交错,血花逬溅。


    几人还没有靠近萧钰,便已经成了地上的尸体。


    隗泰见大势已去,眼里狠色一闪,袖中滑出一对造型奇异的弯刀,直扑萧钰而去。


    他的武功诡谲狠辣,招式全然不似大夏路数,角度刁钻。


    萧钰并未后退,她手上握着一支白玉簪子。


    顷刻间,隗泰捂着心口,滚倒在地。


    “你……”


    白玉簪内藏有剧毒银针,而方才三支银针正正命中他的心口。


    萧钰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软剑,剑身细长如秋水,她没有多余的花招,一剑直奔要害,带着杀意。


    “铛!”


    一声锐响,隗泰左手格挡的弯刀被震得脱手飞出。


    他闷哼一声,拼尽全力将右手的刀劈出去。


    萧钰侧身避过,软剑像吐信的毒蛇,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瞬间贯穿了隗泰的咽喉。


    隗泰的动作僵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弯刀落地,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溅起一片泥水、血水。


    厅内还剩下最后一个斯文打扮的人,他蜷缩在一角,准备服毒。


    萧钰走到他面前,剑尖垂地,血水顺着剑身滴下。她声音冰冷:“罗小姐在何处?‘夜枭’是谁?”


    那人面无血色,嘴唇哆嗦着,眼神瞥过隗泰的尸体,迟迟不开口说话。


    萧钰不再看他,只对身后的墨玦轻轻颔首。


    墨玦一步上前,刀光一闪。


    最后一声短促的惨呼声被雨水吞没。


    宅院彻底安静下来,满地狼藉的尸首,血污夹着雨水肆意流淌,与泥水混合成污浊的赭红,在萧钰的衣摆边缘处洇染开。


    她垂首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握着剑柄的手在此刻有微微的颤抖。


    萧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下山的。


    她前两日才从漫长的昏睡中挣扎着醒来,神识像隔着一层厚重的迷雾,困顿而虚弱。


    那个老药婆避开所有人,到她屋子里来,施针用药暂时稳住了她受损的心脉。


    彼时,影蝎卫近日在金陵的暗桩活动异常频繁,似有大动作。


    于是,得知药婆会易容之术后,萧钰请求她做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自己,安置在听竹苑内。


    真正的她则隐入暗处,撒网等待鱼儿上钩。


    今夜,鱼儿果然来了,还是一条大鱼。


    可萧钰还没来得及捉拿隗泰,另一道惊雷紧随而至。


    刘荻将军殉国,一线天峡谷两千精锐无一生还……


    听到这个消息时,萧钰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军报上描述:关隘遇袭,刘翎冉独自在落雁关内,刘荻心急如焚,关心则乱,选择险径回援,踏入了再也出不去的一线天。


    每一步,都踩在了影蝎卫的算计上。


    萧钰还记得,年少时,刘翎冉作为她的伴读,刘荻也同样疼爱喜爱她。


    每每回京,会给她带南疆的小玩意,会笑着说“小公主又长高了”。


    镇守南疆二十余年的将军,就这么……没了?


    刘翎冉呢?


    那个总是笑嘻嘻的人,此刻是何心情?南疆无将领,父亲死于一线天,她该如何面对?


    来得及伤心吗?


    来不及的,还有仗要打。


    行至半山腰,萧钰靠在亭子里,泪水夹着雨丝,模糊了视线。


    她睡了将近四月,一醒来便听见了刘荻殉国的消息。


    除掉隗泰,计划又完成一步,但代价如此沉重,重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眼下这局,算是赢了吗?


    在亭子里歇息一会后,她浑浑噩噩地继续往山下走,暗卫一路沉默地护卫在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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