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是你说的,我可以尝试相信。”


    萧钰被他感染得也莞尔一笑:“其实我早就死过一次,是在你北上以后的第二年春日。”


    景珩笑不出来了。


    他神情微微凝重,听她继续讲述下去。


    “那日父皇下旨命你北上,我突然觉得很害怕,即使我改变了很多事,母后没有死,我也没有和薛傅延成婚,但很多的重大事件节点都和前一辈子,或者说和我的梦里如出一辙。”


    其实并非一个冗长的梦,所有真真切切的疼痛、绝望,在彼时堪称凌迟。


    说者已经无心,然而听者有意,最终萧钰决定按照一个梦来讲。


    “我意识到,即使梦醒后,我再怎么算计改命,也只是蜉蝣妄图撼动巨树,梦中能因我而改变的很少,譬如国事,譬如生死。”


    “在你第一次北上以后,没到一年时间,父皇驾崩,太子登基,你回京了,而那时我刚与薛傅延和离,第二年冬日,北疆遭回阙入侵,你封诏再次应战,养精蓄锐后的回阙兵马比往年更难对付,所幸北疆的军队打赢了。”


    “这场仗断断续续打了一年,我记得那天是立冬,捷报传回京中,所有人都很高兴,然而不过两日,从北疆传来了又一封信,带回来的是你因腹部重伤失血过多的死讯。”


    “后面这些事都是我死后,变成游魂时候看到的。”


    “在你与回阙打仗时的第二年春天,萧懿恒一把火烧死了我,当然他对外称是我吃醉了酒,打翻烛台酿成的祸。”


    萧钰捋着时间,将一切徐徐不疾地铺陈开来。


    景珩道:“目前来看,在你的梦里,我们都没有好结局。”


    即使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测,但亲自听她说出来时,心口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一边难捱一边听她讲下去。


    那是她亲自经历的,置身其中的梦。


    “在你第二次北上以前,其实那时候我们也像今天这样私定了终身,你说你回来时,我们就成亲,你走得那天,我只是远远地看了你一眼,没有当面和你告别,那也是我以为我们见的最后一面。”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认出来景珩就是贺修筠的吗?”萧钰突然自顾自问,又自顾自答。


    “并不是在梦里,是你今年在我过生辰时来我府上,趁我喝醉酒将薛傅延送的金锁拿走,后来有次去侯府,当时你不在,我和澄儿去后院,在圆圆身上看到了它。”每每想到这件事,萧钰就觉得荒唐又好笑。


    “确实挺让人意想不到的。”景珩忍俊不禁,“我算是栽在了那小子手里。”


    “在梦里,我从未怀疑过景珩和贺修筠有联系,没想到,我站在城墙上远远看着你领军北上,那不算最后一眼。”


    “在我思索还要站多久再回去时,你这回没戴银面,在城墙下面叮嘱我天要落雪了,让我早些回去,这是梦里真正的最后一面。”


    “当然,在发现你的身份以前,我一直以为梦里你的结局不尽人意。”


    接着,萧钰以一个全局视角描述道:“萧懿恒登基后,朝堂上尽是蠹虫,南疆刘老将军死于江南一场瘟疫,南北无将,关西赫连识独自一人扛起三方边境事务,朝中再无武将能站出来,赫连识分身乏术,亦不敌影蝎卫,萧懿恒无奈与暹罗人交好,每年向暹罗运粮食布匹,金银钱财,以维持安定的假象,实则江南百姓早已赋税加身,水深火热。”


    “后来,发生宫变,有人揭竿而起,推翻了朝政,杀了无用的君王,开启新朝序幕。”


    到这里,梦差不多就结束了。


    “梦醒的原因是,在新帝的登基大典上,我一个早已死去的前朝公主被莫明其妙地追封为后。”


    “你应该猜到那人是谁了。”萧钰道,“彼时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匪夷所思,不论如何也想不出,我和这个景珩之间有过什么牵扯。”


    “如今,你又要北上了,前几日刘翎冉来找过我,她要去江南找刘老将军,如今的你也是一样,将行之人,关山万里,再见不知何期,”萧钰轻叹了一声,“在梦里,甚至是阴阳两隔。”


    景珩道:“梦里是梦里,现在我们还有争取的机会,况且,梦里的那个我即使活着,也未必活得高兴。”


    “替老侯爷和夫人报了仇,洗清了雪藏的冤案,也坐上了那个位置,放在常人身上没有什么莫大的遗憾了,时间会愈合伤疤,或许日后你也会娶妻<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澄儿也在你身边。”


    “你真这么想?”


    “死去的人永远留在了死去的那年,但活下去的人终归还要继续往前走的。”萧钰笑得释然,“况且一个国不能守着一个亡后。”


    景珩人往后一仰,胳膊架在脑后懒洋洋地靠在船内壁上,笑比河清:“哎,或许在你的梦里,我根本不想坐那个位置呢?”


    萧钰讲得很平静,她已经坦然接受了那个前世的结局,如今能做的,就是避免重蹈覆辙。


    她突然觉得如释重负,取而代之的是想做一个关于“以后”的美梦。


    即使前路还漫长得不知尽头,但好在不再是一人踽踽独行,还有陈皇后,还有景珩。


    往后的路上,或许还有其他千千万万个同行的人。


    萧钰笑着回答:“那都是梦里往后的事,我们也没机会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摸头]


    注释:“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灯谜源自百度。


    第91章 夜话送别


    萧钰说的这些话, 同样也抚平了景珩心中沉积已久的沟壑。


    此前他所有的担心都是杞人忧天。


    萧钰换了个姿势,软软地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胸膛坚实的布料, 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的, 与自己同样急促有力的心跳。


    一声声敲打在静谧的船舱里。


    揭开所有经年的伤疤后,两人的心绪逐渐平复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从梦里的后来扯到景珩最熟悉的北疆。


    “家宴时,萧懿恒讲述了不少北疆的盛景, 那里有大漠长河,入夜星星就在头顶的天空。”萧钰仰起脸,“除过京城周围的州县, 我好像从来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北疆与上京不同,那里很辽阔,天高地远,春夏时节一眼望去是没有尽头的草场,在那里跑马特别自在,到了秋冬虽然严寒,倒又是一种苍茫壮阔的无二景致。”


    “还有大漠, ”他继续道,“鹿鸣关以北的边陲, 黄沙莽莽,夏天白日里太阳毒辣到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但是到了晚上, 就像你说的, 星星低垂明亮, 一伸手就能摘到一样。”


    萧钰听着他的描述, 那片土地是与上京精致繁华截然不同的一片天地。


    “虽是大夏人,倒没有见过大夏的这些壮美景致。”她轻声说。


    景珩低头看她:“等解决完京城这些事,扫清了影蝎卫,平定四方之患,我带你去看,我们去北疆,带你骑马,带你去看我最喜欢的那个、能看到最美星星的山坡。然后我们再南下,去江南。”


    “对啊,我也马上要去浣南了,届时事了,我再带你去看你没去过的地方。”


    景珩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一一去看。”


    萧钰点头,在他怀里转过身,正面看着他,眼眸如星,映着烛光和他带着柔和的脸。


    从小到大,她的人生被禁锢在着偌大的京城中,倒从来没有人对她说,牵着她的手,带她出去看看。


    船外,星辉依旧,湖水轻漾。


    一种无需言语的安宁和满足包裹着她。


    夜渐渐深了,湖上也笼上了更重的凉意,景珩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拉过一旁叠放的斗篷盖在她身上。


    萧钰起初还撑着精神和他说话,但此刻心神彻底放松,加上船舱内暖洋洋的温度,眼皮终究是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靠在景珩的怀中沉沉睡去。


    感受到怀中人彻底放松下来的柔软身躯,景珩低下头,借着尚未熄灭的烛火看着她的睡颜,眉眼舒展,长睫如羽,唇角翘起一个恬静的弧度,完全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须臾,他在萧钰光洁的额头落下轻柔珍重一吻。


    抬手弹指间,小几上豆大的烛火熄灭了,船舱内瞬间陷入黑暗,但并非全然的黑。


    今夜月色极好,清辉如练,温柔地从船头流淌进来,洒进来一点银亮,漫天的星子又被湖水揉皱,折射进船舱内,将这小小空间也浸染在星河里。


    这一刻,什么家国重任和仇怨算计都放在了一边,只有她和这满船静谧的星光。


    景珩保持着这个姿势,几乎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


    直到天色将明未明,湖面泛起鱼肚白时,萧钰才悠悠转醒,意识回笼的瞬间,她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侧温暖坚实的怀抱。


    她微微一动,头顶便传来低沉而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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