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钰抬起头,对上他已经清醒,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深邃柔和的眼:“你就这么抱着我了一夜?”
景珩轻“嗯”了一声。
萧钰脸上微热,没再继续说什么。
离别将至,谁都想再多贪恋一点对方身上的温度。
两个人整理好稍显凌乱的衣袍,船夫早已备好了热水和简单的早点,用罢,景珩重新戴上银面,唤来船夫,小船悠悠荡回岸边。
清晨下了一层薄霜,上岸时比昨夜还要凉,景珩替萧钰系好斗篷的风帽。
“我送你回去。”他道。
“不必了。”萧钰摇头,“墨玦他们就在附近,人多眼杂。”
“好。”景珩道,“我今日需去京中处理一些军务,与几位将领再做些交代。”
萧钰点头,想起来一事,神色认真将一枚玉佩交在他手上:“你此去北疆,若是京中留有人手,尤其是你弟弟景澄和裴令舟,他们若遇到任何难处或需要助力,可持信物直接去寻我母后,我已与她言明,她会无条件相助。”
她深知,贺修筠在朝中并非没有敌人,而景珩虽只是个“闲散侯爷”,也难免有人一直在打长平侯府的主意,他远在北疆,必须确保他留在京中的软肋无虞。
两人在昆明湖畔告了别。
萧钰转身,往墨玦备马的地方走去,有道深沉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直至身影消失在长街的拐角。
*
正月十七是个难得的艳阳天,连日来的阴霾与和寒冷被一扫而空,天穹碧蓝如洗,阳光金灿灿地洒下来,偶尔带了点初春的暖意,却照不散北城门外那股凝重肃杀的气氛。
大队骑兵早已列队整齐,玄甲兵刃被日光一照,泛着冷硬的光泽,战旗在料峭的风中猎猎作响。
前来送行的官员、家眷聚集在到路两侧。
萧钰站在城墙上,她今日鲜见地穿了一件大红色斗篷,热烈庄重。
此处视野开阔,能清楚地看到军队开拔的全过程。
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队伍前方那个耀眼的身影上。
贺修筠,或者说是景珩,正端坐在马上,与前来送行的兵部官员做最后的交接。
似乎是心有所感,在萧钰目光投过去的瞬间,那人也转头望了过来。
隔着一段距离,隔着喧闹的人群,两人的目光交接。
那兵部的官员也循着他的目光望过来,躬身鞠了一躬,识趣地留了片刻时间。
“保重。”她轻轻开口,他当然听不见自己说话。
戴着银面的景珩远远地朝她挥了挥手。
一切交接完毕,他勒转马头,对着身后军队沉声下令:“出发。”
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号角呜咽响起,划破长空,整支军队如同一条黑色巨龙,开始向北蜿蜒。
他本该立即策马前行,汇入这洪流。
但他没有。
马背上的人猛地一拉缰绳,战马长嘶一声,随即调转方向,朝着城墙下奔来。
马蹄踏起尘土,扬弃一道烟尘,如同劈开人海的一颗流星,目标明确。
萧钰看着他穿过送行的人群和维持秩序的官兵,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照在玄甲上的日光几乎要灼伤了她的眼睛。
马匹停在城楼下,不过须臾,人已经上来到了她跟前。
没有多余的言语,他伸出双臂,给了她一个拥抱。
萧钰的脸颊贴上了冰冷坚硬的甲胄,她被拥抱着,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混合着日光、皮革以及淡淡冷冽金属的气息。
周遭一切的喧闹人语,马蹄号角瞬间远去,隔绝在这个拥抱之外。
萧钰愣了一瞬,随即毫不犹豫地伸手,回应着他。
短暂片刻后,两人松开,景珩问:“你刚刚说什么?”
萧钰抬头,对他笑了笑:“我说,保重。”
他也低低地笑了一声:“你也是,保重。”
“我走了。”
告辞后,景珩转身走下城楼,利落地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头。
萧钰一直凝视着他的背影。
骏马扬蹄,带着他头也不回地冲向行进中的黑色洪流,玄甲的身影很快与大军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
萧钰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向北那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天际线的影子。
料峭的风拂过,吹动着她斗篷的衣角,像一团跳跃的烈火。
萧钰尚未回神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
“哎呀,都很舍不得,看得我都不忍心打扰了。”
萧钰蓦然回头,只见刘翎冉不知何时已经从城墙根下一处角落转了出来,倚着一块墙砖,冲她挤眉弄眼。
“你既然来了,躲着作甚?”
“我?”刘翎冉走过来,“都说了不忍心打扰你们,你没瞧见,刚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边呢,我敢打赌,不出半日,今日这事就得传遍酒楼茶肆了。”
萧钰顺着刘翎冉指的方向抬眼望去,城楼下有不少好奇张望的人影,远处也有目光投向这边。
她心中无奈,却也知道刘翎冉所言非虚。
方才那人不管不顾地过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也罢,事已至此,随他们说去。
见萧钰没有反驳,刘翎冉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站在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望向那已经空空荡荡的官道,说出口的话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感慨与怅惘。
“不过话说回来,看他这么一走,心里头还真不是滋味,北疆那么远,仗也不知道要打多久。”刘翎冉顿了顿,侧头看向萧钰平淡的侧脸,“这一别,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或许是一年,或许是三年五载……”
是啊,边疆路远,战事无常,今日一别,归时何期。
萧钰知道,刘翎冉早已习惯了,毕竟从小到大她不知多少次站在这里送别刘老将军。
“总会回来的。”萧钰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刘翎冉听,又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刘翎冉心中微动,又恢复了那副爽利模样:“就是,哪怕等解决完了你的事情,我回来陪你找他去!”
萧钰被她逗得微微一笑,她最后望了一眼早已没有人影的北方向,转身道:“走吧,回府。”
两人并肩走下城楼,日头当空愈盛,天气似乎也越来越暖明媚。
【作者有话说】
前几天有个小可爱在评论区发不是绿江自带的表情,我才知道终于可以发有些emoji表情了。
祝贺小绿江进入了新石器时代。
谢谢饱贝们的灌灌[奶茶]
第92章 冲克之说
没过几日, 上元的热闹气彻底散了,年节正式画上句点。
立春节气过后,天气一日暖过一日, 树梢枝头隐隐抽出嫩黄的芽苞。
明德帝的病起于一场看似寻常的倒春寒。
起初只是几声咳嗽, 精力不济,太医院李鸿祯诊脉后开了几剂疏风散寒的方子。
可汤药连服了七八日,非但不见起色, 咳嗽反而愈发剧烈,经常在深夜咳得撕心裂肺, 除此之外,夜间更是频繁盗汗,白日则精神不济时常走神。
甚至有一次在朝会上, 听着朝臣禀报,昏昏欲睡,险些从御座上栽了下来。
这一下,不仅明德帝自己慌了神,整个前朝后宫都笼在一片不安之中。
太医院院正带着李鸿祯在内的几位资深太医轮番诊脉,明德帝的脉象却总是虚浮不定,时急时缓, 似有郁结在心,又像体虚欠补, 几个太医始终诊断不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只能斟酌着调整药方,方子开得越来越杂, 药效却如石沉大海。
明德帝躺在龙榻上, 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 盖上锦被又燥热难当, 胸口像是堵着什么东西, 呼吸难以舒畅。
他看着帐顶,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还未过半百,难道龙体真的就此垮下了吗?
“皇上,喝药了。”陈皇后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小心翼翼地坐到榻边,眼圈泛红,显然是刚哭过。
她近日衣不解带地侍疾,人也清减了不少。
明德帝勉强撑起身,喝了一口,药汁苦涩的味道让他几乎作呕,他烦躁地推开药碗:“不喝了!喝了这么多天,一点用处都没有,太医院都是一群废物!”
陈皇后连忙放下药碗,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泪珠又滚落下来:“皇上息怒,龙体要紧啊……臣妾以为或许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听闻京郊九华观的无为子道长,道法高深,能窥测天机,不如请他来瞧瞧?就算……就算只是求个心安也好。”
明德帝平日里对这等方士之言多半嗤之以鼻,这方面中,他信佛,先前带宫里一行人去佛寺中修行一来是图个心静,二来是祈福祈安。
此刻病痛缠身,久治不愈,理智已被消磨大半,内心那份未知的恐惧愈发放大。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是疲惫地闭上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将香云寺的怀素法师和住持也请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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