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内布置得简洁而舒适,铺着厚实的毡毯,染着暖炭,中间一张小几,上面早已备好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烫得正好的酒。
船夫将船撑到湖心,将船桨固定,任由小船随着微弱的波澜轻轻飘荡,自己则退到了湖心的画舫上,让他们有事点燃船头的油灯唤他。
霎时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
一切喧嚣被湖水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耳边只剩细微水波轻拍船身的汩汩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依稀笑语。
舱内燃着一盏小灯,暖黄的光晕如银流淌开来,将小小的空间笼罩在一片静谧朦胧之中。
萧钰解下斗篷,与贺修筠相对坐在小几旁。
酒是醇厚的梨花白,倒入白瓷杯,色泽清透,香气清冽,点心是时令小食,酥纹清晰。
透过帘隙能看见外面的星光点点,两人一时谁都没有说话,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氛迅速在船舱内诱发、升腾。
光晕恰好在贺修筠身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柔软的玄青色缎料泛着温润的光泽,削弱了他寻常周身惯有的凌冽之气。
若非他面上还覆着半张冰冷银质面具的话。
然而柔和的烛光仿佛有某种神奇的作用,给面具边缘镀上了一层暖金色,驯化了几分锐利。
萧钰静静看着他,想象着这人面具之下的神情,目光又好似能穿透一样,这张脸连哪里有颗痣她都再清楚不过。
贺修筠被她这样的眼神看得不自在,执起白瓷酒杯饮了一口。
随后他开口,打破了二人间的寂静:“你随意便好。”
萧钰为自己斟满了一杯:“此去万里,务必珍重。”
千言万语,率先化作一句寻常的叮嘱。
贺修筠深深地看着她,又倒了一杯:“京中局势复杂,齐王和太子那边不会安分,你更要小心。”
萧钰执起酒盏,轻轻与他碰杯,瓷杯相触,发出清脆的微响。
她又放下手中的瓷杯,丝毫没有要饮一口的意思。
“寻常是酒壮人胆,一些人心里藏着不敢吐露的事,便想要借着酒劲说出口。”萧钰笑了笑,“但我的酒量很差,一饮酒,只剩胡说八道,想说的话就都说不清楚了。”
贺修筠微讶,但心里已经对萧钰今夜的打算隐隐有了预感。
“你这一去,下次见面不知是何时了。”萧钰叹道。
“怎么?很舍不得我走?”
萧钰反怼:“难道你舍得我?”
“当然,”贺修筠从怀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推到萧钰面前,“当然不舍得你。”
萧钰依言打开,锦盒中静静躺着一只通体莹白、毫无杂质的羊脂玉簪。簪头被雕琢成含苞待放的海棠形状,线条流畅优雅,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如他的眼神。
她抚着玉簪冰润的质地,笑着打趣:“你倒是挺热衷于送发簪。”
“这可不是一般的簪子。”
“除了质地,跟生辰时候送我的那支区别在哪?”
“这支是我亲手磨的,上次时间太紧,我还没有完全学会,还有……”贺修筠拿过萧钰手中的玉簪,指了指花苞处,而后用手拨动簪尾的机关,几枚银刺瞬发而出,定在船舱内壁上,针尾因巨大的力道仍在发颤。
萧钰一惊,这是用来防身的好物,任何场合都能贴身戴着。
“我很喜欢。”萧钰目光专注,给出了四字好评。
“喜欢簪子还是喜欢我啊?”贺修筠抱臂,靠在船舱壁上,好整以暇地问道。
“当然都喜欢了。”萧钰垂眸,将玉簪收进锦盒中,“不过先是你,再是它。”
贺修筠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低声笑了笑:“这还差不多。”
萧钰调整了下心绪,忽然正色:“我还未告诉你,等你北上后,我和刘翎冉打算去浣南一段时日。”
贺修筠微愣:“是因为影蝎卫?”
“不错,我已经拜托母后想一个名正言顺让我们南下的法子了。”
“你既有你的盘算,便安心去。”
关切的话不说自明,只是从南到北,从北到南,距离未免太远了些,若写书信,快马加鞭也许一月有余。
待到江南春日花枝初绽的消息送到北疆,再收到回信时,恐怕花期已过,只余残红。
但只要抬头望见的还是同一片天,同一轮月,一切的等待都甘之如饴。
“等解决完这些事务,我们就成婚。”萧钰启唇,是前所未有的坦荡。
贺修筠被这一记直球打得有些晕乎。
乞巧那日在画舫上,他吃了自己的飞醋不说,那日他也抱着萧钰说了私定终身诸如此类的话。
但那日萧钰喝醉了,对此事全然不知。
眼下,萧钰就坐在他对面,说得坚定决绝:“就当是我们定终身了,即使没有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
回过神来,贺修筠的气势也不输她,爽快道:“行啊,但你只能找我一个,也不许勾搭旁的男人。”
萧钰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也当如此,心里只能有我一个妻,若敢纳妾,敢招蜂引蝶,我就打断你的腿。”
“不会有那一天的。”
“你喜欢我多久了?”
“很久了。”贺修筠回忆,“或许那时候你还不认得我是谁。”
萧钰清晰记得:“认识你的时候,我也方才及笄。”
“起初是觉得你人很好,和宫里其他贵人不一样。”
萧钰挑眉:“那时候就对我有想法了?”
贺修筠失笑:“那时候没有,也不敢有,就像天上的明月,远远看着就够了。”
今夜明月高悬,月光皎洁。
小船打着旋,湖面上月影破碎,仿佛隔绝了尘世所有纷扰,只剩下彼此清晰的心跳声。
说话间,萧钰已经逐渐凑近了他,呼吸可闻:“现在,你可以拥抱和亲吻月亮了。 ”
贺修筠依然没有动作,萧钰见状,目光落在他因饮了酒而微微洇湿的唇上,继而侧头调整位置,将自己的唇印在上面。
微凉,柔软,带着梨花白的醇香。
唯一不好的是他戴的银面有些硌脸,又凉又硬的。
萧钰轻声道:“把它取掉。”
贺修筠捏着她的下巴,没有动作。
萧钰将他的手拨开,嘴唇翕张:“能让我看看你吗?”
话音方落,一双手覆上了她的眼睛,感官被无限放大。
萧钰能感觉到,那人有所动作,随后是银质面具搁在小案上的沉闷声音。
黑暗中,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肢将人固定在怀里,唇上一方柔软相贴,浅尝辄止,如蜻蜓点水。
萧钰执拗地伸手,想掰走他挡在自己眼睛上的手。
“贺修筠,把手放下来。”
“可以,”嘴上应了,这人手上依旧在与她较劲,“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先看着我。”
萧钰略微平复了一下有些紊乱的气息。
“看着我,景珩。”
如劫后余生的坦然,覆在萧钰眼睛上的手泄了力一般垂落,她抬眼,跌入对方眸中翻涌的情绪里。
面前的人看着她,目光灼灼,声音沙哑地笑了笑:“是我。”
萧钰凑上前,温柔地碰了碰他的嘴唇,亲了亲那颗好看的小痣。
君子如珩,美玉如琛。
都是你。
“让你瞎泡了这么久的醋坛,其实我知道很久了,不论你是贺大将军、景小侯爷,我喜欢的一直都是你。”她将无所遁形的、赤裸裸地真实尽数剖白出来,尽数说给他听。
萧钰一边说,一边抚上她的脸,额头相抵。
她阖着眼,感受着鼻息间萦绕的梨花白香气,今夜酒不醉人。
“我也认了,怪我一直想要瞒着你。”他道。
“你希望我现在,还有日后叫你哪个身份?”
相贴的额分开,他道:“都无所谓,私下的话,我更希望是景珩,之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亲你的时候比较多一点。”
“……”萧钰方才还汹涌的心潮一下子平静不少。
不过,眼下良辰美景,气氛旖旎,她知道景珩不愿意说些沉重和煞风景的话。
他终究是景家公子,若非身上压着疑案,他根本不会戴上面具扮作另一个人。贺修筠这个名头就是为景珩而生的。
“我有话要对你说,但可能不适合现在的气氛和景致,你想听吗?”萧钰偏头问。
“今夜特地没有饮酒,不就想说给我听?”
“或许你已经知道了。”萧钰道,“那日在允州冰窖里,薛傅延给你说过些什么吧?”
景珩声音温柔:“听他说的不作数,我想听你告诉我。”
“你相信怪力乱神之事,或者是带有预知的梦吗?”萧钰问。
“不相信。”
这家伙真不配合,既然想听,就要回答相信才是,否则她怎么自顾自地讲下去?
下一刻,贺修筠眼眸一弯,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如盛了酒。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