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雪停,此时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斑驳陆离的日光,却并无多少暖意。


    初八是化雪的日子,俗语道“下雪不冷化雪冷”,肆虐的风卷着冰雪消融的湿寒之气,无孔不入地钻进骨缝,比下雪时更觉冻彻心扉。


    萧钰乘着暖轿入宫,径直去了陈皇后所居的坤宁宫。


    殿内暖如春昼,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药香,陈皇后见萧钰来了,挥退了忙活的宫娥,拉着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的软凳上。


    “钰儿来了,快坐下暖暖,今日天寒,怎么入宫来了?”


    “来看看母后。”


    “不必担心,我的身子已经逐渐转好了。”


    萧钰真切温柔地笑了笑,杜蘅为陈皇后弄了些调养亏空的方子,一连用下来气色是好了很多,再也没有突如其来地发病了。


    更重要的是,防住了身侧想要取她性命的有心之人。


    母女二人说了会闲话,问了你年节间的起居,萧钰见殿内并无外人,只剩陈皇后的心腹掌事宫女侍立门外,便神色一正,目光沉静地看向陈皇后:“母后,女儿今日入宫,是有一事请母后相助。”


    陈皇后见她如此,也收敛了笑意,握紧了她的手:“何事?但说无妨。”


    萧钰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上元节后,女儿需离京一趟,前往浣南。”


    陈皇后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温和尽数凝结:“浣南?可是为了影蝎卫的事?”


    萧钰点头。


    “你我都知此时京中是何光景,齐王虎视眈眈,薛家之事尚未了结,太子年节前归京,事情一步步还算未脱离掌控,你此时离京,岂不是自入险境?”


    陈皇后语重心长,“浣南那处毗邻暹罗,是大夏最南端的疆域,那处影蝎卫盘根错节,我们在京中尚可借助各方势力慢慢剪除,你去那处风险太大,母后放心不下你。”


    萧钰能感觉到陈皇后一边说,那双握住她的手在微颤。


    “母后,并非女儿冲动行事,可曾记得在香云寺时候,我说我做过一段奇怪的梦,彼时现实的所有事情一一都在按照梦里的走向发展,也正有了这个梦,我才没有同薛傅延成婚,这便是梦境的转折点。”


    “母后记得。”陈皇后缓缓闭上双眼,缓和着情绪。她心里清楚,萧钰又提到这个梦,今日开这个口就是要奔着说服她去的。


    “我一个人的命运能通过我做的某件事发生巨变,然而一个人之于一座城、甚至一个国,无疑是沧海一粟。”萧钰琥珀色的眼眸里染上一抹挥之不去的黯色,“在我的那个梦中,今年开春,浣南一带必会爆发一场瘟疫,而刘荻将军也没有幸免于难……”


    饶是陈皇后做足了心理建设,此刻也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瘟疫?怎么会……是天灾还是……”她似乎想到什么,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非是天灾。”萧钰语气沉凝,一字一句道,“是人祸。是影蝎卫的大祭司有意为之。届时恐怕死伤无数,流民四起,甚至可能动摇江南赋税重地之根本。有个人去阻止,或至少能找到些许应对之法,将损失降到最低。”


    她顿了顿,放缓了语气,继续交代道:“母后放心,女儿并非孤身犯险,到达江南后,我会与刘翎冉一同去找刘老将军汇合。老将军扎根南境多年,有他们庇护和协助,事情会方便得多,母后不必过于担忧我的安危。”


    “京城固然是权力中枢,至关重要,但浣南若乱,则江南震动,外乱先起,既然生在于此,就不能只顾眼前这一隅之地。”


    “母后,蛇要出洞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陈皇后久久无言,掌心覆在萧钰手上,内心翻江倒海。良久,她叹了口气:“你既意已决,母后也拦不住你。只是你需答应母后,此去,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再不可以身犯险,绝不可逞强。”


    话说到此,萧钰知道陈皇后已经打算帮自己谋划南下的事了。


    果然,面前的人沉吟片刻,眉宇间笼罩着思虑:“让你和刘家姑娘名正言顺地南下,此事需得寻个妥当的由头,不能引起你父皇和齐王的疑心,容母后细细思量思量。”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陈皇后眼眶有些泛红,眼角溢出一点笑容将其压了下去:“钰儿,你那个梦的尽头是什么样的?”


    萧钰也毫不避讳:“先前我同母后讲过,太子登基,我被下药困死火海,但这仍然不是尽头。死后我变成亡魂,目睹了朝臣揭竿推翻了萧懿恒,天下换了姓,不过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陈皇后并未诧异,问道:“新的君王是谁?”


    “是一位明君,不过他这辈子大概不会想做皇帝了,所以还望母后原谅女儿回避这一问题。”


    陈皇后微微一愣,旋即明白了话里的意思。她笑道:“这些都无妨,梦里如何都不作数,我们过得是当下的现实。”


    从坤宁宫出来,萧钰又按规矩去养心殿给明德帝请了安,禀报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务。明德帝神色如常,甚至因年节心情不错,赏了她一柄玉如意。


    退出养心殿后,暮色将要四合,萧钰独自穿过御花园那片覆着残雪的梅林,准备出宫回府时,一个身影从花枝繁盛的老梅树后转出,稳稳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皇叔,您也在此处赏梅……”


    猝不及防间,一只蕴含着可怕力道的大手如铁钳般狠狠扼住了萧钰的脖颈,将她重重地抵在身后那株粗糙的老梅树树干上。


    巨大的动静震落了枝头残存的雪沫,簌簌漏了些到衣领里,冰得萧钰一个激灵。


    “本王耗费了好些心力,终于逮到你了。”齐王萧随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和狠戾,与寻常判若两人。


    萧钰心中凛然,知道萧随查到些什么东西,至少是怀疑到了自己头上。


    “皇叔此话何意?侄女听不懂,皇兄莫不是查案查得糊涂了。”


    话音方落,强烈的窒息感瞬间袭来,萧钰脸颊迅速涨红,眼前阵阵发黑,她双手用力去掰开扼住自己喉咙得手指,那只手却如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朝堂上将本王拉下水,是你在背后搞的鬼吧?”


    萧钰盯着齐王,眼睛里已经溢出泪花。


    “皇叔……”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因缺氧而断断续续,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是我又如何……你敢在……在这里……杀我?这可是……皇宫……内苑……”


    “杀了你又如何?”萧随冷笑,“本王当真是小瞧你了,倒不如除掉你这个小祸害一了百了。”


    “呵……”萧钰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这笑在她痛苦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而刺眼,“我若死了……今夜皇叔与……淑娘娘……有染……就会……传遍朝野……你……信……不信……”


    萧随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天灵盖,萧钰死了,贺修筠还没死。


    扼住萧钰脖颈的手力道一松,眼睛里是血淋淋的骇然。


    萧钰嘴上依旧不依不饶,用力挤出一个笑:“皇叔也不想……太子和安国公主的身世成了疑云,被人四嘴八舌地说成是你的血脉吧。”


    “休要胡说!”萧随松开了手。


    萧钰趁机大口大口地呼吸,冰冷而新鲜的空气涌入灼痛的肺部,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靠在树干上,缓了好一会,才抬手抚上颈间那圈红痕,声音沙哑,却恢复了冰冷与镇定。


    “我只想毁掉镇国公府,对你们那些事没兴趣,也没打算现在告知众人,毕竟皇叔与我做过交易的。皇叔若现在杀了我,到时候鱼死网破才得不偿失。我们各取所需,你不再阻我行事,我亦为你保守秘密。”


    萧随猛地一甩袖,仿佛萧钰是个什么沾染即死的瘟疫,继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好自为之,若敢胡言,本王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罢,他不再停留,背影在疏落的梅枝间显出几分仓皇与颓唐。


    萧钰依旧靠在梅树上,缓缓平复着急促的呼吸和依旧狂跳的心口。


    方才萧随死死盯着她,眼里的杀意不是假的,她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皇叔。


    脖颈上后知后觉的疼痛清晰提醒着她,从此与齐王之间再无体面,只剩赤裸裸的、你死我活的敌对。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终于!周五[摆手]


    周五周五,敲锣打鼓[哈哈大笑]


    第90章 双向剖白


    雪化完了, 转眼也到了上元节前夕。


    各部已经恢复了日常运作,年节的最后一点慵懒气息在渐渐被驱散。


    关于北疆的决策,在经过数轮激烈争论和明德帝的深思熟虑后, 终于尘埃落定。


    最终采取了“外松内紧”折中之策, 一方面遣使示意谈和之意,另一方面,则需一位威望显著、能征善战的大将坐镇边境, 整备军武,以防不, 并在必要时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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