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又点亮了景澄、墨玦和自己的灯。
“去吧。”景珩拍了拍景澄的背。
景澄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盏灯,蹲在水边,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将灯轻轻推入水中,那盏小莲花灯晃了晃,便稳稳地加入了光流的队伍。
萧钰也蹲身,将手中的莲灯送入水中。她凝视着光芒缓慢飘远,眸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轮到景珩,他并未立即放灯,而是侧头看了萧钰一眼,这才将竹纹灯放入水中。那盏灯不偏不倚,正好挨着萧钰的那盏并肩而行。
萧钰:“……”
墨玦倒不讲究,他第一个放灯,也是目前漂得最远的一盏。
四盏花灯自涓流的河岸边,随波逐流汇入千百祈愿中,缀成了地上流淌的一条明河。
萧钰唇边漾开一抹浅笑。
夜风带着寒意。
河灯晃悠,冬夜渐暖。
可否一直如此,直至岁月尽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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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临别前夕
正月里的上京, 年节的喧嚣如退潮般缓缓消散,只余下地上破碎的红炮仗碎屑,混着新年后的一场新雪洇出暗红的痕迹。
空气里浮动着硫磺硝石与家家户户残留的年食香气, 又渐渐被凛冽的寒雾压了下去。
这几日过得还算平静。
公主府内, 地龙烧得很旺,暖意烘着熏香,氤氲出一室与外面截然不同的宁静。
萧钰正清点翻阅各处送来的年节贺表。
“公主, 允州来信,是影‘未’送来的。”白露轻手轻脚地掀帘而入, 递过手上的函件。
萧钰小心拆开印封,是罗天华所写,内容简洁:除夕那日, 罗曦被释放回府与家人团聚守岁,罗府上下过了个看似团圆和乐的年,节后第二日大祭司便带走了罗曦。
萧钰眸色转深,大祭司这一手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将罗小姐当作牵制罗天华的筹码,让她放心回府,则是因为在罗曦身上种了毒, 面对罗天华时有恃无恐。
信的下文是影“子”已经将琴香用在兰玉堂身上的香给了罗曦一剂,让她找时机用在自己身上, 确认能否抑制身上的毒。
萧钰折起信纸凑近烛火,跳动的火舌舔舐过纸角, 顷刻间将密信化为一片蜷曲的灰烬, 簌簌落下。
有些线头还需耐心牵引。
公主府收到了不少年礼, 萧钰过目后一一交给了梁映仪, 该回礼的回礼, 该道贺的道贺。
外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门房通报:“公主,刘姑娘来访,说是来给您拜个晚年。”
萧钰微讶,这个时候?旋即道:“让她进来吧。”
她示意白露将桌上的余烬收拾干净。
帘子再次打起,带进一股寒气,刘翎冉像一团火似的卷了进来。她今日披着一件极其鲜艳的斗篷,兜帽边缘露出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明媚的脸庞愈发张扬。
“来拜个晚年!愿我们公主殿下新的一年诸事顺遂,身体康健!”刘翎冉声音清脆,驱散了方才如水的沉静。
院子里几个小厮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樟木礼箱,她解下斗篷,露出里面一身利落的骑射服,行动间自带一股飒爽之气。
刘翎冉指着外面两口箱子,笑道:“我爹不在京中,府里那些管事嬷嬷只会按旧例行事,无趣得很,我想着你这里清净,便过来叨扰了,带了些南边来的土仪和小玩意,许多是我爹在南疆选的,可莫要嫌弃。”
两人每每在一块,萧钰都会被她这性子感染,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意,命人看座,又让奉上刚沏好的热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有心了,这般冷的天气还过来,我正觉闷着,你来了正好说说话。”
刘翎冉毫不客气,坐下连喝了几口热茶:“你这儿真素,有没有美酒?”
“这几日没少喝吧?还没有喝够吗?”萧钰打趣。刘老将军不在府中,自然没人管这丫头,不过若刘荻在,许是演变成两个人互灌。
萧钰让人拿来了宫里送的新酒,给她温了一杯。暖酒入喉,刘翎冉放下酒盏,犹豫了下。
鲜少见她这副模样,萧钰觉得稀奇,问道:“什么事?说来听听。”
“不瞒你说,我这次来,除了看看你,还有一事相求。”刘翎冉垂下眼帘,避开萧钰的视线,“这京中虽说繁华,可对我来说,着实无聊得紧,规矩多,束缚多,我有些呆不下去了。”
萧钰看着她顷刻愁云密布的脸,心中了然。
刘翎冉是刘荻的独女,加之母亲去世得早,被老将军独自抚养长大,在边关呆过不少年头,性子野惯了,京城的富贵牢笼,确实难为她。
不过萧钰歪头,对上她的视线问她:“还有呢?”
闻言,刘翎冉有些落寞:“我想过了正月十五就南下去寻我爹,他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外领兵,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我实在放心不下。”
萧钰语气温和,却点破了现实:“父女亲情,牵挂是人之常情。但你是刘老将军的唯一血脉,父皇是不会轻易放你离京的。”
她的话语委婉,但意思明确。
在某种程度上,她是朝廷用来安稳、牵制刘荻这个手握兵权的一枚重要棋子,或者说质子。
刘翎冉完全懂这些朝堂权衡,她眉头蹙得更紧,带着几分不甘和恳求:“年前河工银贪污一案闹得举朝皆知,大夏四处不知出了多少蠹虫,我爹今秋南下,运了不少赈灾物资和银钱,免不了被人虎视眈眈盯着。”
“我可以不南下,但是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保证我爹的安全?”刘翎冉在京中不乏好友,但思来想去,能做到此的,恐怕也只有萧钰了。
萧钰至今没去过江南一带,而那边也是影蝎卫常年盘踞之地,即使刘老将军手中有实在兵权,也未必时刻周全。
她心中一动。正巧今日春日之前她需要找个由头南下浣南,正面对上大祭司策划的瘟疫之祸。若能带上刘翎冉,岂非两全之策。
刘翎冉盯着她半晌,未见人说话,刚想道算了。
萧钰突然道:“此事或许真有可行之策,容我好生思量一番,待到天要转暖时,我与你一同南下。”
“真的?!”刘翎冉又道,“不必做到为了我你也离京这个份上,我只想确保我爹的安危。”
“我原本就打算去金陵浣南一带,并非临时起意。”萧钰叮嘱,“只是你莫要告诉任何人,之后听我传信。”
刘翎冉闻言,眼睛顿时亮得惊人,仿佛抓住了萧钰这根救命稻草:“你说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走一尺,我绝不多走一寸。”
两人有聊了些萧懿姝和离的事。
刘翎冉感叹一声:“我也没想到,你妹妹当初为了嫁给他一哭二闹三上吊,眼下竟和离得这么干脆。”
“她比以前看开了不少。”
刘翎冉掰着手指头细数:“你妹妹要被载入史册了。”
“为何?”
“将近六个月整,是史上和离最快的公主,第二位是前朝的清和公主,成婚七个月整休了驸马。”
萧钰:“……”
“对了,我听城西校场的人说,贺修筠在十五过后就要启程去北疆了,这日子真紧。”刘翎冉眨眨眼,“你可记得提前好好跟他道个别呀。”
萧钰心中涟漪微泛,她没有否认,只是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淡淡道:“父皇既要派他北上,军中有不少繁杂事务需要交接,出征在即定然忙碌,等过两日我会去的。”
“哎,这一去,再见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刘翎冉目光悠远怅然,“有些怀念我们在城西校场练步射的日子呢。”
萧钰笑了下:“你可从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
“怎么,觉得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不搭调吗?”刘翎冉饮了些酒后,脸颊泛起淡淡的酡红色,枕着胳膊道,“从前觉着人生何处不相逢,但现在明白了,这话不适合用在我们这种出身的人身上,战场上的人向来是脑袋系在裤腰带上,打起仗来,一个不留神,或许就是天人永隔了。”
“我没有咒谁的意思,我只是……实话实说。”
刘翎冉兀自道:“你应当知道,平日我和我爹在一块就是鸡飞狗跳的日子,但我爹每次出征的前几日,我从来不和他吵架闹事,处处让着他,因为我害怕。”
害怕将行之人,关山万里,再见不知何期。
萧钰感同身受,前世她是一直在离别的人。
陈皇后命悬一线,她忙着寻救命药,奈何雨大风急,没能赶回榻前见她最后一面;贺修筠北上,她只是远远地站在城墙上望了他一眼,即使今生知道他扮作景珩回来同自己好好告了别,仍觉得彼时见的最后一面是匆匆又随意。
又闲话了一阵,刘翎冉与她约定好后告辞而去,目送那团火红的影子消失在回廊尽头,萧钰独自在窗前站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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