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内宫外,共贺新岁。
这算是今年以来最平静的一场宴会,从头至尾没出什么幺蛾子。
萧钰心里暗嘲,今年来明德帝几番设宴,哪次没有出点意外。美其名曰与民同乐,非要宴请一众官员入宫。朝臣好不容易有个年节,还要进宫赴宴,奉承皇帝几句。
宫宴散得早,萧钰和陈皇后回到坤宁宫守岁,初一又在宫里请安祈福,直至初二才回公主府。
府中也早已装扮一新,她换下繁重的宫装,披了件日常的银狐斗篷,独自坐在暖阁里,就着灯火翻阅书卷。
偶尔传来外面的更鼓和隐约的爆竹声,衬得府内愈发宁静。
她很清晰地听见了后院的犬吠声,糯米和汤圆平日里很少莫名奇妙地大声吠叫。
萧钰寻思是今日城内四处放爆竹,给糯米和元宵吓着了,可当她走到后院时,完全打消了这样的想法。
后院里,一群狗在撒欢。
角落里一阵窸窣声响,先是探出一个沾着泥星的黑色鼻头,随即,又利索钻进来一条黑色长毛犬,它抖了抖身上的土屑,迅速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是团团。
它转头看到萧钰时候,眼睛一亮,不停摇着尾巴就要扑上去。
汤圆发出低低的警告,让萧钰的裙摆幸免于弄脏,两条狗互相呜咽。
萧钰哭笑不得:“行了,亲父子可不要打起来了。”
洞里紧接着又钻出几条狗。
合着是团团圆圆带着长平侯府一大家子狗拜年来了。
糯米被养得性子温和,此时只是好奇地张望,又与另外几条体型相仿的白犬、黑犬玩在一块。
萧钰正纳闷,长平侯府的这几条狗怎么忽然跑到此出来了,还无比精准地找到了这个狗洞。
不知是那条先起的意,统共六条狗忽然就在这宽敞的后院里追逐嬉闹起来,场面热闹非凡。
它们究竟是如何找到这处的。
萧钰披着素色斗篷,站在廊下,静静看着后院这难得一见的混乱状况,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唇角泛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她唤来白露:“去厨房取些新鲜的肉糜过来,用盆盛放在那边廊下。先让它们玩吧,无妨。”
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廊下挂起的灯笼泛着暖光。
这群狗嬉闹得正欢时,墙角的狗洞又有动静,团团打了鸡血似的,从洞里钻了出去又钻了回来,紧接着,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小小身影跟着从狗洞里爬进来,正是景澄。
他的发髻上还沾着几根枯草叶,脸上还带着做坏事的心虚。
下一刻,当他抬头,便看见公主站在廊下,她抬手抵唇,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景澄瞬间意会,若无其事地钻了进来,随后冲着洞口小声招呼道:“阿兄,后院没有府兵,趁公主还没发现,快进来。”
声音方落,洞口又钻出一个头来。
猝不及防对上了不远处萧钰含笑的双眸,景珩的动作瞬间僵住。
萧钰好整以暇地拢了拢斗篷,缓步走下台阶,目光在一旁拍身上土灰、幸灾乐祸的景澄身上转了一圈,最终又落回景珩身上,看着他那张难得显出几分窘迫的脸上。
景珩没到片刻就破了功,轻咳一声,笑了笑:“新年好。”
紧接着从洞里完全钻进来,拍了拍你身上蹭的灰土。一套动作轻车熟路,显然是惯犯了。
萧钰抿唇一笑,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揶揄:“我府上的正门何时变得如此难进了?就非要翻墙,翻墙不成,这下改钻狗洞了?”
“公主派府兵拦我,压根没想让我进来,这时候反而倒打一耙?”
“景侯爷不是最为神通广大,我以为这点戒备拦不住你。”
景澄仰着脸,毫不客气地拆台:“阿兄说走这里快,还不会被发现,就像它们一样方便。”
说罢,他指了指尾巴摇得正欢的团团。
景珩满脸无语,已经想好该怎么教训这个臭小子了。
萧钰看着景珩这副模样,又瞧了一眼把钻狗洞说成壮举的景澄,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弯腰,拂去景澄头顶的草屑,柔声道:“随时都可以来我这儿玩,只是下次,别学你阿兄钻狗洞了。”
景澄乖乖点头,偷偷睨了眼景珩,被逮了个正着。
“景澄,你还好意思看我?”
“哦,公主,我知道了,原来我随时可以走正门,而阿兄则需要另辟蹊径吗?”
景珩皮笑肉不笑地说:“能耐了?”
景澄丝毫没理会长兄的挑衅,朝萧钰规规矩矩行礼,激动道:“今日阿澄来给公主殿下拜年,愿殿下岁岁安康!”
“新年好啊。”萧钰招呼侍女取来个锦囊递给他:“给澄儿的压岁钱。”
“谢谢公主!”锦囊拿到手里沉甸甸的,景澄甜滋滋地道谢。
“他有压岁钱,我没有吗?”景珩伸手讨要。
这人又开始无理取闹了。
院子里撒欢的“一家狗”被端来的肉糜骨棒还有一盆鲜羊奶吸引,围拢一圈大快朵颐。
“侯府上下,不管人畜都是我带来的,到头来就我什么年礼也没有?”
萧钰将景澄招呼过来,眸光微动,神神秘秘道:“澄儿,我从宫里带回来了好些漂亮的水灯,我们去护城河边放水灯,怎么样?”
景澄立刻被吸引了注意,眼巴巴抬头:“现在可以去吗?”
除夕道上元的这半月,上京城恰巧没有宵禁,入夜后街巷又恢复了往日人流如织的热闹。
“自然。”萧钰语气温和,“只是水边寒冷,需得让白露姐姐陪同你去再多穿件衣裳。”
候在一旁的白露一笑,心领神会地上前牵起景珩的手:“小公子随奴婢来,咱们添完衣裳再去挑一些喜欢的花灯。”
待景澄和白露的声影消失在廊庑尽头,只剩后院两人和一群吃得正香的狗。
景珩低笑,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醇厚:“好拙劣的借口,不过这小子好骗。”
萧钰侧过头看他,暖灯笼罩下,他眉间间的轮廓尽显柔和,深入潭水的眸中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
“除夕宫中宴饮,昨日也忙,可还觉得乏?”景珩说话时,身子不着痕迹地朝萧钰那边倾近了些,肩膀与她披垂的鬓梢几乎相触。
“还好。”
萧钰往过靠了靠,抬手抚上他的颈侧,将人往下带了点。
景珩握住她的手,顺势向下,用指节轻柔地蹭了蹭她细腻的脸颊。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渐渐交织在一处。
柔软相贴,在冬夜里微凉又湿润。
这个吻不深,轻轻相触,停留的时间却很长。
萧钰只觉得皮肤微微发烫,连带着耳根也热了起来。
“沅沅。”分开后,景珩忽然唤了她的小字,从他的唇间吐出,带着滚烫的、不容错辨的缱绻意味。
萧钰心头一跳,不可能在叫那边的“圆圆”,他是如何知道这个小字的?
抬眼正对上景珩近在咫尺的目光,那里面翻涌的情绪一时让她忘了呼吸,他缓缓低下头,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的额发。
双唇即将再次相触的霎那,远处传来景澄的呼喊:“阿兄,公主殿下,我们走!”
黏在一块的两人倏然分开。
景珩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退去了残余的暗潮。
萧钰下意识抬手抚了抚微微烫热的脸颊,转身笑道:“澄儿这么快就收拾好了,那我们出发。”
华灯如昼,元岁时节,京街上人流如织。
萧钰披了一件带兜帽的雪狐斗篷,和景珩景澄一同打马而行。
他们没有惊动太多侍卫,只带了墨玦还有几个暗卫,往护城河的方向去。
河畔早已聚集了许多放灯祈愿的百姓。
水波粼粼,盏盏形态各异的河灯顺水悠悠漂向远处,点点光晕在暗夜的水面上摇曳,温暖而明亮。
安顿好马匹后,他们往河边走去。
景澄负责提溜府中带来的花灯,他迫不及待地拿出准备好的几盏灯,将一盏最大最精致的递给萧钰,一盏绘着竹纹的递给兄长,还不忘给不远处的墨玦递了一盏:“墨玦大哥,你也放一盏吧。”
突然被提到并且给他递了一盏灯,墨玦有些意外,看向萧钰,见她微微颔首:“随意便好。”
他双手接过:“谢过景小公子。”
到了河边,景澄抱着那盏小巧可爱的灯,仰头问道:“阿兄,公主,我们许什么愿?”
萧钰眼中映着河中星星点点的光芒,微微俯身与景澄平视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要默默放在心里,让河神听见就好。”
景澄严肃捂嘴点头。
几人走到河边一处稍显安静的石阶,景珩早已备好了火折子。
先为萧钰点亮了她手中的莲灯,暖黄的光晕瞬间照亮了她低垂的眉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温柔的阴影。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