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那些原本想附和的官员顿时噤若寒蝉。
如今皇室里尚未婚配的女子,只剩一位长宁公主。要怪就怪张翰林胆子太大或是消息闭塞了,朝中谁不知道贺修筠与她交好?
莫说明德帝和皇后了,在此之前,谁敢打公主的主意,贺修筠见谁咬谁。
派女使和亲暂时揭过,朝堂上继续争论起来。
明德帝目光意外地落在镇国公薛承业身上,发现他立的是主和一派,往日里,镇国公向来很少就这些事务战队,此次争吵的也大多是有直系事务的文臣武将。他示意朝臣肃静,问起薛承业:“薛卿,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然而薛傅延先于镇国公一步,走到大殿中央,撩袍跪下:“回皇上,您既问起来了父亲,但微臣代表薛家,有一言不吐不快。”
他声音清朗,字字清晰:“北疆之事,战与和,关乎国运,臣本不该因私废公,然而臣之所言,既有私情又及国事。”
此言一出,无人再言,明德帝也微微挑眉,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薛傅延不再看任何人,径自说了下去,将江南知府吴明轩贪污河工款,齐王殿下要挟镇国公府在朝会上主和之事,原原本本、毫无隐瞒地陈述出来。
镇国公适时补充,此事没有万全之策,横竖都是针对薛家。不管要挟镇国公府的那人是不是齐王,薛家已经别无选择了。
用一种将近自毁的方式,先发制人。
大殿中陈情的声音如一块巨石投入静湖,激起千层波浪。
“吴明轩有罪,按律当诛,微臣无话可说,有人以此为由,胁逼父亲与我改变政见,干预国策,微臣实难从命。故臣今日斗胆,在御前揭露此事,一为吴明轩之罪,请求皇上严惩,以正国法,以安民心;二为胁逼大臣,干预朝政之举的密信落款是齐王殿下,请求皇上明察。”
话音甫落,满殿哗然。
“齐王殿下……”
“胁逼驸马,干预国策?”
“江南吴家公子居然犯下如此重罪?!”
议论声如潮水涌起,无数道目光在薛傅延和齐王萧随之间来回逡巡。
齐王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住,脸色由红转白,又白转青:“薛大人慎言,本王从未做过这些事。”
薛傅延直起身,看也不看齐王,只对着龙椅上的明德帝道:“皇上,微臣所言是虚是实,一查便知。江南河工款账目,堤坝溃决一案,涉案人证,乃至送至臣府上的密信,微臣皆已整理妥当,随时可呈至御前。”
齐王立即冷静下来,转向御座深深一揖:“皇兄明鉴。臣弟从未写过什么胁迫信,更不知江南吴家公子贪污河工银一事。依臣弟之见,极可能是薛大人与吴家牵扯不清,如今把柄掌握在他人手中,极有可能败露,这才意图将祸水引到臣弟身上。”
萧随一番辩白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反将构陷亲王的罪名扣在了薛傅延头上。
薛傅延并未失态动怒,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齐王:“微臣只是收到有齐王殿下落款的密信,并未说是您所书。此事或许真非殿下亲自授意,有人刻意借殿下之名,行此一石二鸟之计。”
绵里藏针,看似在给齐王开脱,实则让他深陷泥沼,进退两难。
若齐王坚持否认,那就坐实了有心人借他之名行事,这岂非显得他无能,或者他根本就是知情者;若他无法自证清白,那么无论他是否亲自写信,胁逼大臣的嫌疑都已如跗骨之蛆,牢牢粘在了他的身上。
要么是你齐王做的,要么就是你齐王无能被人当刀使,以至于引发了一系列动荡。
齐王皮笑肉不笑:“薛大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既然如此,我们当一同揪出幕后作怪之人才是。”
明德帝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先是看了齐王一眼,随即目光又落回薛傅延身上,复杂难辨。
“够了,此事朕会派人彻查,连同江南河工银一事,凡有牵连着,绝不姑息。”
薛傅延再次叩首,声音决绝:“皇上,微臣此举非为标榜自身。此事一出,微臣与镇国公府难免深陷漩涡中心,再无宁日。但个人荣辱不足惜,微臣之妻安国公主乃金枝玉叶,纯善无辜,臣不忍亦不能让她因臣之故,卷入此等污浊之事,受朝野非议,损及天家清誉。”
一番话要表达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要与萧懿姝和离。
此前明德帝再三不提此事,如今薛傅延破罐子破摔,干脆搬到台面上彻底了结。
【作者有话说】
周五愉快[奶茶]
今天万圣节啦[星星眼]
不给糖[紫糖][橘糖]就捣蛋[摆手][紫糖][橘糖]
第88章 新年新愿
宫中各处廊下早早挂起了绛纱宫灯, 尚衣局送来了新制的锦衣,宫人们清扫庭除,张贴桃符, 连空气里都飘着年味。
所有朝事都被年味冲散搁置。
前两日, 关于北疆一事尚未商议出一个结果,倒牵连出了今夏江南因贪污河工银导致堤坝溃决,百姓死伤, 还有齐王也无端卷入其中。
朝会过后,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件是镇国公姻亲江南吴氏被捉拿抄家, 押入天牢,待到年后审理;另一件则是安国公主和薛驸马和离。
腊月二十九这天,百官休沐, 各个公府收到了来自宫里的年礼。
一大早,皇帝带着一众宫人祈神祭祖,午时的团圆饭特意设在了明德帝日常起居的养心殿偏殿,以示家宴之意。
明德帝端坐主位,左侧是陈皇后和淑贵妃,萧钰则和萧懿恒、萧懿姝坐在另一侧。
“皇兄,恕臣弟来迟了。”殿外一人姗姗来迟。
萧钰抬眼望去, 随后微愣了一下,前些日子在朝会上, 齐王和薛傅延一事还没有结果,今日明德帝宴请了萧随, 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转念一想, 齐王萧随毕竟是明德帝的亲兄弟, 也是瑞王落马后为数不多的亲人, 加之明德帝并不知晓萧随和淑贵妃的私情, 平日里也鲜少一同话家常,今日倒是一个不错的契机。
萧钰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淑贵妃,她依然面色如常,就是唇角勉强多扯了一个微笑。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时候正好,快坐下。”明德帝笑着招呼齐王。
齐王也不拘谨,径直坐在了淑贵妃身侧仅剩的一个空位上。
萧钰笑着颔首,给齐王打了个招呼,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明德帝。
京城的春日还远,可父皇还不知晓,您头上的春天已经来了。
殿内暖意融融,灯火映照着满桌珍馐,气氛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
半年边关风沙,将萧懿恒原本属于储君的矜贵之气磨去了不少,肤色微深,下颚线愈发硬朗,举手投足间添了几分利落。
“恒儿在北疆辛苦了,瞧着清减了些,人也更精神了。”陈皇后夸赞道。
明德帝难得慈爱地看着他,亲自为他布了一筷羊肉,“这是你素日爱吃的,宫中膳房的手艺,尝尝可有变化?”
“谢父皇母后,儿臣吃惯了北疆饮食,如今再尝宫中滋味,依然是回味无穷。”
明德帝笑着,又开口问起了北江军务:“朕听闻冬月漠北雪灾,有几个回阙部落不安分,你身在营中,观我军士气武备如何?”
萧懿恒放下筷子,从容答道:“回父皇,今年雪灾确有其事,有几个小部落试图南下劫掠,都被边军击退,儿臣观我军士气高昂,操练亦不曾懈怠,只是北将军队部分军械有老旧之嫌,尤其是弓弩和甲胄,儿臣已据实呈在奏报之中。”
“此外,边塞苦寒,要是能适当提高戍边将士的粮饷和抚恤,必定能更定军心。”
明德帝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考量,未置可否,只道:“此事朕已知晓。”
“欸——皇兄,今日过节,暂且不谈军务,恒儿也别这么严肃。”齐王适时打趣道,“北疆风物与京中大不相同,尤其是天空壮阔,能见长云落日,多讲些给钰儿和姝儿听听,她们还不曾去过那边。”
齐王一语带离了敏感的军务,只谈风月,气氛稍有活络,萧懿姝也点点头:“是啊皇兄,我和皇姐很少离京,更别谈去那么远的地方了,你快讲讲。”
“确实如皇兄所说,北疆天高地阔,入夜后星河低垂,非京中所能比拟。”
“哦?入冬后那边的人都野物穿毛皮吗?你可学会了骑马射雕?”
萧懿恒被萧懿姝逗得唇角微扬:“突阙的部落牧民确实是穿野物毛皮这般生活,边陲的大夏百姓种了不少棉花,足以御寒。皇兄骑术倒还尚可,射雕却非易事。”
几人就这样一边闲聊,一边推杯换盏,一顿饭吃得和和美美。
除夕傍晚,宫里更是热闹非凡。
明德帝在太极殿设宴,百官朝贺,丝竹管弦不绝于耳。夜幕降临,千盏明灯将宫城映照得如同白昼,烟火在夜空中次第绽放,宛若绣锦铺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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