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傅延露出微微意外的神色,自嘲地摇了摇头:“景兄不要妄图把一个死过一次的人想得太好,重来一次,只会不惜一切来避免再次走向那种绝望的时候。”


    话语的尾音淹没在一声清响里,一枚铜钱从薛傅延怀中落到脚边。


    手指早已经被冻僵,失力没有握住,这才从指缝里滑了出去。


    薛傅延的掌中仍存有三枚铜钱,他呼了一口热气,暖了暖手指,语气平静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能不能出去,不如玩两局?”


    以猜三枚铜钱正反作为输赢,是最简单的玩法。


    一人掷钱,一人下码。若猜中两枚以上为胜,猜中一枚为平,全错为负。


    与赌场骰子猜大小不同的是,这种玩法出千的可能性很小。


    景珩挑眉:“给我一个筹码?”


    “我猜景兄心里有很多想问我的话,随意问,相反,我问你的话,你也同样需要回答,如何?”


    方才薛傅延的一番古怪的说辞,的确勾起了景珩的兴趣,听他多说些也无妨,“不过话从你口中说出,信与不信由我,若想借此挑拨离间,薛大人怕是打错了算盘。”


    “放心,”薛傅延将铜钱握在掌心,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有些过去,我若不说,她未必能告诉你。”


    “第一局,景兄先猜。”薛傅延手腕一抖,铜钱被抛往空中,又落回掌心被盖住。


    景珩略作沉吟:“反。”


    覆在铜钱上的手移开,露出三枚铜钱来,恰巧是两正一反。


    “景兄好眼力。”薛傅延神色不变,“请问。”


    景珩的问题直刺要害:“你为何要给她下假孕药?”


    薛傅延面色不变,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礼尚往来罢了。”


    虽有怀疑和试探的成分,但他能查到自己身上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而且除了立场对立外,景珩并不知道他和萧钰针尖麦芒关系背后的缘由,眼前浮现的是她偶尔流露出的狠厉,处理某些事情时那种近乎冷酷的果决。


    看着景珩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他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说不清的苦涩:“在那个过去,陈皇后薨逝,端午宴上安国公主落水的意外并没有发生,我们结为夫妻,到最后也是政敌,最后,她在萧懿恒筹划的一场大火中被活活烧死。”


    景珩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话出乎他的意料,却又诡异地说得通。


    他想起在公主府过生辰那回,萧钰吃醉了酒,说了一些奇怪的话,最后远远躲着那盏烛火,眼睛里流露出的惊惧完全不假。


    原来如此。


    在那个“过去”中,陈皇后的身子终是没有挺过去,也没有此后端午宴上一波三折的意外,一切走向与现在大相径庭。


    冰窖中一时寂静,景珩的心中却波涛汹涌,但他很快又平静下来。


    即便薛傅延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又如何?如今此番光景,已经足够了。


    过去的已经过去,重要的是现在和以后。


    “薛大人倒不必刻意强调。”


    “我只是实话陈述,现在与那个过去差别发生的节点,是端午节前,那之前和那之后的她,并不一样。”


    景珩的声音不急不缓:“那是在你的眼中,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不一样这种说法。”


    她始终都是萧钰。


    铜钱交到了景珩手上,他往空中一掷。


    “一正两反,”景珩看着掌中的铜钱,“薛大人猜对了。”


    原以为薛傅延要问一些关于景家甚至一些寻常不能在明面上谈的禁忌问题。


    他思忖着,轻飘飘问了句:“你完全不必冒这个险,走这条路。朝堂之上,没有谁有景兄对公主这份死心塌地了。但明明知道她可能只是在利用你复仇,知道你或许只是她棋盘上的棋子?明明你也背负着长平侯府的血海深仇,却甘愿为她卖命?”


    景珩轻轻摇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淡笑。


    这个反问似乎触到了他的内心深处,撬开了那些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疑问。


    他一字一句道:“我乐意。”


    薛傅延也笑了笑,但那笑声中带着一丝对无可救药之人的讥嘲,“玩弄你,利用你,甚至可能……”


    “甘之如饴。”景珩打断他,声音如身处的冰窖一样带着凉意,“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任何人无关。”


    不管薛傅延说得是真是假,他都愿意和她站在一起——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种奇特的心安。


    他永远记得。


    在那个冷得前所未有的冬日,长平侯府白幡如瀑,大雪纷然如絮,密密麻麻飘落。


    金銮殿前,风雪挡住了她的脸。


    她拨开雪幕,撑伞远远走来,映入他的眸中。


    自此,一眼万年。


    良久的沉默后,薛傅延才道:“你果然……和过去一样固执。”


    第三局,随着铜钱掷出的一声脆响,景珩胜。


    薛傅延不以为意:“请问。”


    景珩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须臾,他摇摇头:“没什么问的了。”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头顶传来机关转动的声音。


    冰窖顶部的声音越来越响,冰壁缓缓移开,一道绳索落了下来。


    “上来吧。”


    萧钰的目光在景珩和薛傅延之间微妙地流转了一瞬。


    景珩顺着绳索攀上去,临近出口时,手腕被一道温热拉住。


    萧钰温柔的声音中掺着歉意:“我来晚了。”


    景珩与她目光相撞:“并不晚。”


    如果薛傅延口中的那个“过去”并没有给萧钰一个好的结局,那么当下,她好好地活着,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饱贝们的好多!!灌灌!!真的好多[奶茶][奶茶]


    国庆就这么水灵灵地过完了,谁能想到8天的国庆长假居然过得这么快,好像昨天还被堵在回家的路上,转眼明天又要开始早起。回过头来发现放假前想好的事情一件都还没做,要是能回到放假前,那该多好啊!于是我在耳机里循环放了100遍反方向的钟。


    诶!!我居然穿越回到了国庆的前一周吗??


    我发誓,假期期间一定要多更一点。[星星眼]


    主线任务:等待国庆。


    晚安[撒花]


    第83章 坦言相告


    凉夜吹过的冷风远不及冰窖里寒凉, 萧钰命人取来一件厚实的氅衣,亲自为景珩披上。


    氅衣落下,暖意渐渐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景珩俯身, 萧钰边说边替他系衣带:“我以为以你的本事, 早该自己寻法子出来了。”


    景珩任由她动作,唇边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我知道你会来救我,何必白费力气, 况且这冰窖构造奇特,我确实没寻到机关所在。”


    “是没找到, 还是压根没找?”萧钰抬眼,眸中带着打趣戳穿了他。


    “薛傅延与我一同困在里头,我同他打了个赌, 说你一定会来救我。”


    至于忍住没有动手杀了薛傅延,在不清楚外面的情况之前,他不会轻举妄动。


    前厅早已没了罗天华的影子,小厮对萧钰道:“老爷在中庭侯着您。”


    看这架势,罗天华暂时不打算为难他们,而薛傅延这么一搅,陈铭云这个身份当是完全作废了。


    墨玦朝冰窖洞口下方望了一眼, 提醒道:“殿下,里面的人该如何处置?”


    萧钰头也不回, 轻描淡写留下了句:“看他造化吧。”


    萧钰暂且放过薛傅延一次,他敢来允州, 想必早在京中留了后手, 加之这里毕竟是罗氏的府邸, 若在正厅见了血, 只怕罗天华更没法和和气气地跟她谈后续的事宜了。


    景珩换好干净衣服后, 罗府小厮恭敬地引着他们来到中庭暖阁。阁内布置雅致,桌上如他们初到那日,摆着几样精致菜肴,一旁小炉上特意温着一壶热茶,茶香随着咕噜作响的水汽在空气中氤氲开。


    见他们进来,罗天华起身拱手一礼:“长宁公主,请上座。”


    萧钰微微颔首:“罗大人不怪本宫鲁莽擅闯之过,仍以盛情相待,这份心意,本宫感念。”


    萧钰从容落座,景珩也顺势坐在她的身侧。


    罗天华笑容可掬地抬手示意:“公主在寒舍不必拘礼,更莫提什么叨扰,来者皆是客,何况是您这般尊贵的客人,倒是罗某该为早先的失礼赔罪才是。”


    他说着,目光转向景珩,含笑致意:“首先要向公主告罪,其次也要向这位公子致歉。”


    嘴上说着,罗天华的笑意掩住了其中藏有的探究。


    虽说他们是扮作陈铭云和陆湘这对夫妻,但之前的亲密举动都不假,夜里更是同宿一屋。


    今上膝下有一位皇子和两位公主。罗天华有所耳闻,小公主在今年夏末风光大婚,驸马爷正是薛傅延,而另一位长宁公主至今尚未婚配。


    眼前这男子容貌气度皆属上乘,自带世家公子的风范,能随行长宁公主前来允州,必有其过人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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