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天华也算个仁义之人,一直在查故友去世的原因,可这两年来一直没有陈铭云的音信。


    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虽然同陈家是故交,陈铭云是故友之子,罗天华也有理由怀疑此时的陈铭云入府拜访别有所图。


    薛傅延的到来,让这潭水越搅越浑。


    罗天华率先问起,语气里多了些锋芒和警惕:“只是罗某人想破脑袋也不知,是有何事值得薛大人连夜赶路到府上来。”


    薛傅延也听出来了,罗天华并不是很欢迎他,他依旧是一副温文尔雅的神情:“罗兄,是在下冒昧了。但实在有一紧急是要同您说清楚。”


    罗天华并未从他身上看到半分紧急之感,但依然顺着他的话问下去:“薛大人请讲。”


    “您那侄子和侄媳现在只怕是生死未卜,真正的陈铭云和陆湘早被府上这个女人挟持了。”


    府上的女人自然指的是这个陆湘。


    这句话像晴天霹雳,让房间里的人都愣住了。


    罗天华脸色微变,未等他开口,就听见一道反驳的声音:“这位先生是什么意思?”


    景珩走进待客的前厅,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容:“世叔,我与阿湘真不真您能不知道吗?当然如假包换。倒是这位公子,为何无缘无故泼阿湘脏水?”


    “您脸皮还是一如既往的厚啊,贺将军。”


    薛傅延直言点出了他的身份。


    景珩眼神冷了下来,罗天华面色阴沉地坐在主座。


    突然外头进来几个小厮急道:“禀老爷,那克努跑了!”


    “一个将死之人,哪来的力气逃跑?”罗天华显然不信那克努自己有本事越狱,当即下了命令,“搜!”


    直到那克努失踪时,他的推断和直觉无一不告诉他,这事同陈铭云有关。


    当然,面前这个人也有可能根本不是陈铭云。


    “二位,我的府上可不是戏台,罗某人也不想看戏。”说罢,罗天华转动了一下桌上的白玉麒麟摆件。


    随着一声机关响动,地板猛然塌陷,座位上的人开始下坠——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淹没到胸口,景珩来不及反应,呛了口水后浮出水面,却发现身处一个巨大的冰窖之中。


    冰窖的中间是一个水池,四壁都是厚厚的冰层,头顶的机关门已经严丝合缝地关闭。


    他先往池边的冰面上游去,上岸后一边拧衣服上的水,一遍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还在往这边扑腾的薛傅延。


    薛傅延游上来后,两人面面相觑。


    “许久不见,薛大人,差点把你忘了。”景珩冲他笑了笑,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结成霜。


    薛傅延扯着一个笑:“景侯爷,或者我该叫你贺将军才是。”


    景珩没接他的话茬,自顾自地环顾四周冰层,摸索片刻:“内部没有机关,完全密封,出不去呢。”


    薛傅延拧着衣服上的水,分析道:“他若真想杀我们,大可当场格杀,何必多此一举?这恐怕是个试探,或者……他谁都不信,想等查明真相再做决定。”


    冰窖里温度很低,呵气成霜。


    景珩悠悠道:“拜薛大人所赐,等罗天华查明真相,我们早就成冰雕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灌灌,爱你们[狗头叼玫瑰]


    第82章 君子三问


    冰窖中的寒气如无数细针, 透过湿透的衣裳往骨子里钻。


    整个底部,水池以外的地方,只有一小块浮冰能让二人容身。景珩与薛傅延相对而立, 方才已经擦出了火药味, 眼下寂静交织,唯有两道目光,像互不相容的剑气在无声碰撞。


    “这里没有旁人, 不必再掩盖身份了,虽然现在知道的人没有几个, 但你很想瞒住的那个人,说不定早就知道了。”薛傅延蓦然出声,一字一句带着刻意的挑衅, 在空旷的冰窖内回荡。


    景珩抱臂,淡淡道:“是没几个知道的人,寻常若有人知道了,薛大人以为我会让他活口吗?”


    “那你现在不是也没对我动手?”


    “在这里杀了你,不太划算。”


    薛傅延笑道,又将话头转了回去:“换个名字,改个身份, 过去却不会被抹掉?你身上流着的,终究是景家的血, 景侯爷,六年前的案子已盖棺定论, 若有人想掀开这棺材板, 可要看看是谁亲手钉下去的。”


    长平侯府的旧案是朝中人皆知, 也是朝臣心照不宣、埋在心底不可提起的一个禁忌。


    景珩眼神微凛, 指节微微蜷紧。薛傅延提起此事,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概括了侯府没落后他挣扎的几年。


    “薛大人,这些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薛傅延故意向前逼近一步,叹了一声,拍了拍景珩的肩:“也是,老侯爷和夫人本不该落得如此下场,你又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薛傅延葫芦里又卖的哪门子药?


    景珩反驳:“他们如何做,忠君殉国,那是他们的选择。”


    薛傅延冷笑一声:“哦?即使不得善终,险些落了个千古罪名?景侯爷也接受得如此坦然吗?当然不会,拥十万人马之人忠君爱国,掌六十万人马之人可忠君爱国,亦可清君侧,朝中可没人小看贺将军一个拥有整个西北兵力实权的人。”


    冰窖中一时紧绷起来。


    景珩的手按在袖侧的匕首上。


    一方面是对薛傅延这番话和这个人本能的敌意,另一方面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些话确实触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疑虑。


    早在今日以前,薛傅延已经确定了他的身份。


    但景珩最终缓缓松开按在匕首上的手,声音冷峻如冰:“薛大人敢想敢说啊,若是镇国公听了,脸都该气绿了。”


    空荡荡的冰窖让两人的说话声更加清晰可闻,薛傅延不避不让,“景珩,你我都知道,文臣还是武将,镇国公府还是长平侯府,不过是他人的一把刀罢了,用时衬手,无用时只是一块废铁。”


    “怎么?薛大人想策反我为谁效忠?”景珩不为所动,只是笑了笑,抬眸问道。


    “你现在能忠谁?那个下旨将你景家抄家的皇帝?还是那个利用你上位的太子和公主?”


    “激将法对我没用,倒是你,一个读书人,端着笔杆子偏要掺和这些厮杀,不觉得可笑么?镇国公大人好歹也是皇上身边的重臣,忠君乃本分之事,薛大人的话倒一句比一句狂。”


    “论起这点,薛某说的这几句话远远比不上你欺君罔上,豢养私兵啊。”


    说罢,薛傅延又意味深长地称呼了一句:“贺将军。”


    景珩无奈摇摇头,这厮一直揪着他的身份不放,自顾自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薛傅延很笃定,但他也没有否认过一句。


    景珩这会不想接他的话茬,自顾自环视了会四周的冰壁,“薛大人有空深谋远虑,不如先想想怎么出去?再待下去,可免不了被冻死。”


    薛傅延笑了一声,反问:“你不是已经想到办法了吗?”


    景珩顿了顿:“我又不是孤身一人来允州。”


    “景兄指望着公主来救你?”


    景珩敲了敲身旁的冰壁,发出结实的闷响,他摊手道:“此外,我能有什么办法?这冰壁厚实得很,内部又没有机关,如何能出去?反正公主会来救我。至于薛大人,就看她的心情了,不过以你此前对她的所作所为,我建议你自求多福。”


    “指望一个可能一直在利用你的人?”薛傅延冷嘲一声:“景兄,最可笑的就是自以为是的忠义,你为谁卖命,可曾真正想过她只是把你当成了块垫脚石。”


    景珩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哦?我不知道。”


    “其实除了我,她才是最早知晓你就是贺修筠的人。”薛傅延淡淡道,“当然,你的本事和演技都很好,瞒过了其他所有人。”


    他继续说着:“景兄可信转世重生一说,一个人,或许他现在见过的所有的人,经历过的所有事,不过是再遇见了一次,又经历了一回。”


    景珩敛眸,目光危险地扫过对面的人:“薛大人,我没兴趣听你天方夜谭。”


    “听与不听,信与不信,那是你的事,而说不说便是我的事了。”薛傅延抬眼,清俊的双眼微弯盯着他,却目光遥远,开始细数过往的一件又一件令人不得其解的事。


    “景家与长宁公主并不相熟,甚至没有过交集,端午宴时候为何突然向你示好?


    上京各世家都没查到瑞王府的暗室,一个寻常没怎么参与朝臣争斗的公主是第一个找到的人?


    还有对太子一党生出的敌意从何而来?景兄应当知道,此前公主并未对前朝之事插手过半分。


    未卜先知,对朝局了如指掌,认出改头换面的你……诸如此类细数不尽。


    景兄是个聪明人,若我今日所言非虚,是不是很多让你想不通的事情都有一个合理的理由了。”薛傅延点到为止,对景珩笑了笑。


    “可是这一切对我并没有不好的影响,就算又经历一回,她想做什么,完全由她决定,你也一样,薛大人。”景珩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闪烁间复杂微妙,难以捉摸,继而嘴角泛起一抹淡然的笑,“在那之前,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刻意接近她呢?换做她故意靠近我,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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