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往屋里添足了炭,收走案上的药碗,出去时带上了门,就留他们二人在屋内。
内院的下人从一开始的防备,已经习惯了眼下的情形,因着每次公主都会将她们打发出去。久而久之,见着贺修筠过来,侍女们也就心照不宣地退下了。
“今日入宫父皇交代什么了?”
“皇上让张楚岚查那些官员的案子,同时让我督察,怕是要费些时日。”贺修筠漫不经心说着,在火盆边烤手,从外面进来时指节被冻得发红。
“既是你督察,依你看,何人会对这些官员下此狠手?”
“不好说。”贺修筠笑了笑,银面在烛火下忽明忽暗,他懒洋洋道,“不过这些人死有余辜。”
萧钰忽然笑了,给他斟了杯热茶,转了话头:“你这次,帮了我不少,还没想好要怎么感谢你。”
“这倒不必,我不已经是公主府的人了么?这些是我该做的。”
萧钰往窗外瞥了眼,雪势渐猛,愈下愈大,雪片已经将庭院内枯枝盖得模糊。
夜色中一片白茫茫铺就开来,雪色映在她的眼中,明亮,冰冷,又被一室柔和的暖光化开:“那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知无不言。”
“近日来京中动荡,细作内应是父皇心里的一根刺,朝廷命官无端身亡,封焱分身乏术,父皇派你这个忠臣去督察案子,但他如何也不会想到,筹划半天,却是一出贼捉贼。”
萧钰抬眼,唇角微扬:“那些官员,是你杀的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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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金陵陈氏
暖意顺着杯壁浸透在贺修筠的手心, 衣服上沾的细雪已然化开,消失不见。
萧钰问完后,定定的等着他的回答。
这般直白的质问, 显然心中已有定论, 此刻不过是要他亲口确认罢了。
“是我。”贺修筠答得干脆,倒也在意料之中。
“这几人身居要职,是朝廷命官, 虽然父皇眼下信任你,甚至让你协助督察, 但凡事皆有变数。”萧钰握住他的手,“多个助力,多份胜算。”
贺修筠闻言一怔, 随即失笑:“岂有让你来善后的道理?”
“且不说这些人本就劣迹斑斑,你动手除掉他们,可是因着与那药方有关?”话中指的,自然是令她平白担了假孕名声的方子。
“不错,”贺修筠道,“起先是暗探发现御药房提调每五日就必往城南的济世堂采买。”
萧钰眉心微蹙,仔细回想道:“若我没记错, 此人应是叫陈文,确实掌管着宫中药材采买。”
她抬眸追问:“他究竟买了什么?”
“借着采买的名义, 买的却非药材,而是黑市的消息。”
萧钰面露讶色:“城南济世堂怎会与黑市有牵连?里头有黑市做生意的人?”
“我派人去探过, 掌柜口风极紧, 底下伙计的底细也都查过, 都没有什么破绽, 若非当场拿住了陈文的把柄, 我也难以相信济世堂竟然有黑市的消息。”
贺修筠将袁易查探到的线索一一道来,若叫袁易知晓他这般借花献佛,怕是要好生讥讽一番。
萧钰不疑有他,又问道:“你可曾见到过一位断指的卖药人?”
她刻意隐去了对那人年龄的揣测。
她去过黑市,见过那个断指药婆,彼时觉得她颇有来历,不仅是身份,连着年纪也让人存疑,便让人暗中盯着。
奈何这卖药人行事极为谨慎。除却定期在黑市贩卖药材外,再寻不到其他半分破绽。
纵使十二影卫掘地三尺,也只能查出她曾向几位朝臣售卖过药材。只是药材配伍尚未查明,京中便接二连三地发生官员惨死的命案。
贺修筠的动作很快,萧钰便停手了。
贺修筠微微颔首:“确有此人,一位断指老妇,药方是从她手里来的。”
从京城官员接连遇害,到黑市药婆这条线索,萧钰循着蛛丝马迹追下来,贺修筠是有问必答。
萧钰早就抽回了握住他的手,似乎是窗外的凉意从窗牖蔓延进来,她的声音也有些冷:“做了这么多事,为何不告诉我一声?”
“怪我没报备?”贺修筠笑着问,“我全然未提,你不也全都知道了么?”
“我若没问你,你岂不打算一直瞒着我了?”
“该灭口的都已处置干净,张楚岚查不出什么端倪,这才未向你禀明。”见萧钰眸中隐现愠色,贺修筠又缓声解释,“是药三分毒,眼下当以调养为重,这些脏事不必挂心。”
萧钰眼波微转,终是咽下了关于药方的话头,贺修筠已经决心追查给她下药的人。
“罢了,有你担任督察,张楚岚是查不到什么东西,倘若放任此事,临近年关……”
贺修筠会意接道:“如今流言四起,上至朝堂下至市井,连皇上都难以安枕,这个年节怕是过不好了。”
他敏锐地捕捉到萧钰眼中另有深意,“你可是另有打算?”
“我虽解除了禁足,行动却处处受制,在过年之前,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去调查,京中命案频发,父皇近日无暇顾及我,刚好是一次契机。”
萧钰抬眸:“这雪,下过今夜就该停了,我打算在雪化后去一趟允州。”
贺修筠提醒:“皇上是分身乏术,但若发现你不在府上,定会起疑。”
“我会做些障眼法,此行也要不了多少时间,算上来回车程四到五日足矣。”
贺修筠没说话,萧钰知道他是放心不下,而且还没有告诉他罗氏商户的事。
萧钰捉着贺修筠的手腕,那只手已经变得温热,此时贴上了她的面颊,接着是额头。
相贴之处传来的温度烫得灼人,贺修筠声音陡然一沉:“怎么这么烫?”
因着夜已深,殿内的灯芯没有再剪,越燃越暗,他这才看清萧钰的脸颊带着一点不自然的红晕,暖炭一熏,额前被薄汗浸湿的几缕碎发贴在肌肤上。
须臾功夫,贺修筠已经端来了热水盆,动作利落地拧干蘸水的帕子,在触及她的肌肤时放得极轻。
湿帕妥帖地敷在额上,触感让萧钰的呼吸滞了滞,她不由得轻轻喟叹一声,本能地往那热源处蹭了蹭,帕子再拿开,皮肤乍然转凉的感觉十分舒适。
“伺候人起来赶得上一等侍女了。”萧钰打趣。
贺修筠无话反驳:“……半个时辰前才服了别的药,就先用这种法子降温。”
萧钰满意地笑了笑:“我弄了剂方子,能叫人短暂地发热,连你都信了,父皇那边定能瞒过去,我打算借口闭门几日养病,再找个女子在府中替着。”
嘴上说着,她知道眼前这人是关心则乱。只是无论如何,得快些找到关于大祭司的蛛丝马迹。
明年春日过后,浣南一带会爆发一场瘟疫,此前尚不知瘟疫根源。
纳塔娅的人在金陵以南一带查到过大祭司的踪迹,那人擅长养虫炼药,恰巧惊蛰过后,万虫破土。萧钰猜测,这场疫病与他脱不了干系。
贺修筠又和她待了一会,两人打太极似的,任凭他变着法子套话,萧钰也没肯说这一趟去允州所为何事。
贺修筠估摸着时辰,最终妥协道:“我走了,这么晚留在府上,终归不合适。”
即便风雪很急,萧钰没打算留贺修筠,她心里同样在盘算着时辰,听到他说这话,便吩咐侍女拿来一把伞撑上,将他送出了府门。
临走时,她歪头看了看一声没吭的贺修筠,知道自己有心瞒着去允州一事让他很不是滋味。
贺修筠最终也只等来一句淡淡的:“天寒夜冷,路上慢些。”
其实还有一句话,萧钰闷在心里没说:去允州做何事,你很快就知道了。
贺修筠替她笼紧了些斗篷:“快回去吧。”
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贺修筠无奈地笑了笑,回到了内院。
窗扇半掩,她坐在窗边的小软榻上,似有预谋地在等人。
果然,一炷香功夫后,那扇窗又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是景珩。
他斜倚在窗边,着一袭墨色锦衣,鬓发和衣服上零零星星沾了未化开的雪屑。
萧钰忍着笑,已经想象到这人方才出府后匆忙找了个地方换了一身行头,又站在雪里淋了会雪,装作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来见她。
“时辰已晚,雪又这么大,为何不等雪停了再来?”
景珩没走门,轻松越过窗翻了进来,他一笑:“约定的不是今日么?”
“你都在等我了,当然再晚都不晚,天上下冰锥子,我也会来。”
说话时,有呵出的热气从唇缝溢散在空气中,景珩的鼻尖和颧骨已冻出薄红。
萧钰看着他,没有移开眼睛,无论什么时候,景珩这张脸还是很耐看的。也难怪京中酒楼有他那么多的风流传闻。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是如何进入我府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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