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查了。”萧钰意味深长,“是薛傅延冒着我的名头送来的点心。”
没等景珩问,她解释道:“说来此事也同我有关,此前我和他有纠葛恩怨,他也知道我和你的关系……为了报复我,所以给侯府送了毒点心,碰巧你不在府中,澄儿一人误食中毒。”
“我知道了。”
景珩说这话时没有什么情绪,又好像夹杂了许多东西在里头。萧钰这番话话漏洞百出,他没有问任何多余的话。
“不必脏了你的手,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萧钰的声音很轻,淌在夜色里,“他该死,但他与萧懿姝的婚期将至,正是风口浪尖,现在动手,于我们而言没有好处。”
景珩应声,笑道:“听你的,我不插手此事,有需要的,尽管找我。”
回府后,萧钰唤来影“子”:“带几个人,务必将本宫准备的大礼送到薛傅延手上……”
*
齐王归京那日,明德帝在宫内办了一场家宴。
萧懿姝的婚期将至,遂向明德帝请示,带薛傅延进宫赴宴。齐王五年来头一次回京,此次家宴不同以往,加之薛傅延已经是安国公主的准驸马,被明德帝应允进宫。
萧随给明德帝带了些遥关特产,又给三位小辈准备了礼品。
给萧钰送了一套遥关匠人打的金发钗,还记挂着萧懿姝的心思,给她带回来了一只小鹰隼和一件珍珠白湖绉裙,至于萧懿恒,就略显随便了,萧随给他送了一把剑。
几人一一道了谢。
明德帝开怀打趣道:“还是女儿家嘴甜,更讨人喜欢。”
开宴时,齐王问了萧懿姝与薛傅延的婚事,席上的几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端午宴的小插曲,笑着开口答了。
萧随夸道:“姝儿和薛公子感情真好。”
明德帝笑道:“那可不是,还没办礼,今日家宴就急着领来呢。”
萧懿姝嘟囔:“父皇,皇叔还没怎么见过薛公子,我小时候他就疼我,这不得带来给他见见?”
“是啊,我走那时,傅延还是个毛小子,如今也是一表人才了。”齐王意味深长地看了萧钰一眼,“孩子一转眼大了,钰儿和恒儿也得抓紧了。”
萧钰微笑着回敬,饮了一盏酒。
她的目光不时落在淑贵妃身上,对方坐在明德帝身侧,回她以警告的目光,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萧钰饮了杯桂花酿,脸颊发热,今日家宴主要迎接齐王归京,以及祝贺萧懿姝新婚,与她关系不大。待在席间,无趣又心烦,遂决定去御花园透透气。
伴着月色,桂树花的气味被淬得清冷幽香,阵风穿过庑廊,一道嬉闹声自夜里传来。
萧钰隐约瞧见,有几名宫娥在假山后采桂闲聊。
“终于打扫完了,公主出嫁就是不一样,这陪嫁,这排场。”
小宫娥摘了一簇花别在耳后,伸了个懒腰,“咱们算累完了,倒是苦了尚衣局,听说前些日子江南进贡了一批浮光锦,安国公主吵着要改嫁衣,有她们忙活的。”
“做好了有赏赐,做不好那可是要……”她噤声,不再说下去。
“听端午宴上的人说,这桩婚事有猫腻,你们没瞧见吗?贵妃娘娘阴着个脸,安国公主倒日日开心得很,这两位走到一处,简直就是东边日出西边雨……”宫娥边说边打趣地笑。
“那日皇上本打算给大公主赐婚的,谁也没想到,小公主当众一哭二闹三上吊,将这桩婚事抢了去。”
“长宁公主真是可怜,薛公子哪样不好,在京中也是一顶一的好儿郎,这么好的婚事,可惜了。”
“哪有你想得这么简单,这其中啊,还有隐情……”宫娥将声音压得极低,“朝中传言,长宁公主不是跟贺将军好吗?人家根本对薛公子无意,若被皇上赐婚,两人又不能抗旨,这才是乱点鸳鸯谱。”
“贺将军至今未娶妻,恐怕就是要等个好时机,拿军功换赏赐,换婚书呐。”
“皇上能准吗?”
几人聚在一块儿,谈起两位公主还有薛傅延、贺修筠的之间的爱恨情仇,津津有味。
“闭嘴!这岂是你们能议论的,让主子听见了有几个脑袋可以掉?”管事的姑姑遣散宫人,“有这功夫议论,不如抓紧时间干事。”
后宫八卦轶闻算给宫人寂寞无味的生活平添了乐子,只要不传到主子耳中,管事姑姑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她也爱听这些趣事。
甫一转头,竟看到庑廊上的长宁公主,只有她一人,似乎在夜色里站了许久,管事姑姑一惊。今日明德帝办家宴,长宁公主怎在此处?
她连忙上前请安,不时紧张抬头,生怕方才的话让她听了去。
萧钰一番话让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安国公主与薛公子婚期在即,这些闲话就莫要讲了。”
管事姑姑忙跪地请罪:“是奴婢管教不周,请公主恕罪。”
萧钰没说什么,管事姑姑听她冷哼一声,道:“以后莫要将本宫与薛傅延相提并论,本宫讨厌他,提他膈应得紧。”
见她无责罚之意,管事姑姑松了一口气,并保证好好教导宫人。
萧钰顺着池边往前走,远远瞧见水榭中央有一盏灯火。
那人见到萧钰,忙欠身行礼,“下官见过公主殿下。”
此女自称“下官”,加上她的服饰穿着,当是宫中任值的七品女官,待看到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萧钰愕然道:“徐熹,许久不见。”
见到萧钰,徐熹也很意外:“今日皇上办家宴,殿下不去吗?”
“本宫出来透透气。”萧钰问,“你为何在此处?”
徐熹抬眸,脸上那块绯色疤痕再也不见,一张漂亮的脸蛋光洁无瑕。她道:“公主殿下挂心,出了公主府我便想法子再次入宫,殿下医好了我的脸,宫里没人认出我,只当是生面孔,如今我暂领尚衣局典饰事务。”
萧钰看向她手中的织物:“是前段时间进贡的浮光锦?”
“不错,安国公主婚期将至,想用浮光锦织嫁衣裙摆,此前尚衣局没人做过此类料子,我少时随父亲母亲在丝路奔波做买卖,恰巧学过浮光锦缎的绣艺,便尝试一做。”如此重要的事务,徐熹说得轻松,后宫中向来有金刚钻揽瓷器活的说法,徐熹晋升到七品,身上是有真本事的。
萧钰问道:“尚衣局里有灯盏烛火,也有人可以帮忙搭手,为何在这儿吹冷风织绣?”
徐熹一愣,唇角牵起一个怅然的笑容:“记得……那晚也是这样的月色,母亲教我了好几种绣工,希望我能开一间绣房,不必四处奔波,如今我过得很好,希望她能看到。”
意识到自己与萧钰直接身份悬殊,并不是谈心的关系,徐熹忙道:“殿下,抱歉,我多言了。”
萧钰并未放在心上,安慰她两句后,问:“婚期还有五日,能赶完工吗?”
徐熹道:“再收收尾,最迟后日便能完工。”
*
一场秋雨一场寒,剥去了上京城的暑气。齐王归京五天后,是个万里无云的朗日,碧空如洗,秋风送爽。
上京城内十里红妆,柳垂金线,树桠间披挂着胭脂红纱幔,十步一系,风一吹过,晃得得灿灿灼灼。
井然有序的迎亲队伍自宫道外头依次排开。
宫门大开,为首的新郎官穿着喜服系红绸,銮驾仪仗队跟在其后,唢呐队领轿,整个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吹吹打打。
萧懿姝头戴金冠,斜坠步摇,一身喜服韶光流转,裙摆如绯色流霞,绣工精美,金线昳丽。拜别明德帝、淑贵妃和陈皇后,由萧懿恒扶着,自宫门送进轿撵。
这样差事本属于萧钰,她实属膈应,给萧懿姝理好喜服盖上盖头后,便想法子推辞掉,交给了萧懿恒。
萧懿姝踏出宫门,萧钰静静站在陈皇后身侧观礼。她看着薛傅延站在相同的地方,说着大差不二的迎词,恍若隔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滋味。如果有,也只是庆幸今日踏出宫门的人不再是自己。
前世,萧钰扪心自问,真的对他生不出什么别样的情感;那段恩怨,闹到最后,止于一场体面的和离。
而薛傅延欠她的算计与人命,往后还要讨回来。
接到新娘,鼓乐齐鸣再奏,太子萧懿恒撒钱清道,他们从闹哄哄的人群间穿过,旁边是人头攒动,不少人驻足,踮起脚尖探头探脑地观看。
有人夸赞驸马爷一表人才,与安国公主郎才女貌;也有人慨叹,天家嫁女,好不热闹,得以见今上对安国公主的宠爱。
天际的最后一抹赤霞沉入宫墙,入秋的夜晚凉如水。
坤宁宫内,陈皇后在暖炉上温着一盏茶,“天愈来愈凉,得多添衣物,钰儿穿得有些单薄了。”
萧钰接过茶盏,氤氲的雾气暖得身子亦是一热,她莞尔:“知道了,母后。”
陈皇后道:“今夜就留在母后这里歇息吧,今日姝儿成婚,你父皇去淑贵妃宫里了,他说若到镇国公府,大家难免放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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