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望着黑羽鸟振翅扎入林涛,他目光悠远,“比比咱们谁更快。”


    *


    今晨,萧钰进宫,明德帝碰巧刚下早朝,留她吃了早膳。明德帝身子转好,面色红润,一顿饭却吃得愁眉苦脸。


    萧懿姝眨眨眼,问:“父皇因何事发愁?”


    明德帝盯着她这副模样,瞬间失笑:“朕在愁,姝儿不日就要成亲了,日后进宫陪朕的日子少喽。”


    “父皇舍不得姝儿?”萧懿姝撒娇道,“姝儿也舍不得父皇,放心,日后我闲下来就会进宫陪父皇说话的。”


    萧钰也道:“不论是公主府还是镇国公府,到宫里车马来往十分方便,姝儿若是想来,随时都来了。”


    她知道,明德帝是对秘折一事耿耿于怀。


    朝中人不知秘折是谁奏的,明德帝亦不知,那封折子笔迹难以辨认,也没有落款,而折子上所奏的江南赈灾银遭打劫一事为真,这才派刘荻提早南下。


    用完饭后,萧钰回了府。秋日天高云淡,日光最好,穿过院内枝杈,在回廊投下斑驳光影。


    忽然而至的身影踩碎回廊的影子,急促的喘息声打破了片刻寂静。


    冬瑶忙道:“公主,出事了!探子来信说,今早咱们府上往长平侯府送了一盒糕点,那小公子吃了一块后腹痛不止,又咳血昏了过去,看样子像中毒。”


    萧钰表情一滞,沉默了片刻。


    “墨玦,立即拿着本宫的玉佩,到栖云山将杜师父请下来,说本宫让他帮忙到长平侯府救个人。”她叮嘱,“务必要快。”


    墨玦应声,转眼不见人影。


    景珩当找了大夫,不知景澄中了什么毒,是否凶多吉少,将杜蘅请来或许要费些时间,却是个万全准备。


    有人借着她的名头,不是诬陷挑拨,便是试探,现在不是去侯府探望的时候。


    若是前者,这法子未免太蠢了。


    “公主,有人来信。”侍卫从屋檐跃下,手中攥着一只黑羽鸟,萧钰取下鸟腿上的信筒。


    是城西校场魏青山的来信,萧钰扫过信件,心下蓦地一沉。


    太子?


    不是太子。


    她怎么就忘了那个人呢?


    太子要心腹传信的人是薛傅延,是与她一同重生过的薛傅延。他近些子日过于安分,叫萧钰忽略了过去。


    景澄中毒,贺修筠突然离开,太子传信……他想试探贺修筠和景珩的关系。


    越想越后怕的是,薛傅延极有可能发觉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她吩咐道:“影‘子’,带几人蹲守镇国公府,再领几人去寻太子传信的心腹,一旦找到,立刻杀掉。”


    太阳落山时候,影卫除掉了传信人,同时,萧钰等来了一封薛傅延的邀约信。


    *


    暮色如网自天际织就开来,朱雀大街渐次亮起星子般的灯火,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与马蹄声、车铃声交织成市井喧嚣。


    临界茶楼的窗牖紧闭,将这热闹隔绝在外,室内剑拔弩张的对峙氛围愈发凝重。


    小厮点了灯,烛火在薛傅延清俊的面容上投下一片曳动的阴影。


    “上次校验,公主刺了我一剑。”薛傅延捂住心口,颤抖声中似有不甘,他笑道,“我可痛到了今日。”


    “薛傅延,你可真是戏比命长。”萧钰唇边挑起一抹玩味笑意,掩不住眸中的嫌恶,冷冷开口,“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本宫想来真后悔,那日没将你杀了。”


    “公主若真后悔,何不在这儿补一剑?”薛傅延指着心口,一字一句道,“我就坐在这儿,公主大可杀了我。”


    “你当真以为本宫不敢吗?”


    “萧钰。”见她并未动作,薛傅延嗓音突然放轻,唤她问道:“前世同我成亲以来,你有真心实意待过我吗?哪怕是一刻的推心置腹。”


    “真心没有,本宫也从未喜欢过你。”萧钰声音泠泠,击碎了一室柔和。


    “或许有那么一刻,本宫是希望你好,希望你能走出去,不再囿于镇国公府的桎梏。”夜风钻进虚掩的窗牖,萧钰的语气柔和了几分,“世人皆道那方宫墙里是大夏最繁华、最大的地方,但那处又何尝不是世上最小的地方,有人用所有才华身家,拼尽一生想要进去,又有人穷尽余生想要走出来,金丝牢笼里的鸟雀,再华贵也是阶下囚。”


    薛傅延垂眸,轻笑道:“生于帝王家,长在公侯门,不过棋盘上的棋子,你和我都是身不由己,连生死都攥在他人手里。可上天垂怜,给了我们重活一世的机会。”


    “单单是你和我有这般机会。”薛傅延苦笑,“为何还要执迷不悟?公主与我一道下好这盘棋,不比眼下算计来算计去的好。”


    “执迷不悟的是你,你以为重来一世就能改写一切?”萧钰弯唇扯出一抹调侃的笑,“薛傅延,两辈子都能娶到天家公主,真给你脸上贴金了。”


    她声音淡淡:“方才本宫是话说轻了,给你什么错觉,让你误会你自个真有了能耐?你这副懦弱性子,不论再重来多少次,你都走不出镇国公府,只能给你爹当一辈子垫脚石。”


    萧钰一连串的羞辱劈头盖脸砸来,薛傅延不怒反笑:“光和公主吵嘴,差点忘了今日的正事。”


    “你以本宫的名义往长平侯府送毒糕点,难道不是与萧懿恒打栽赃陷害本宫的算盘?”萧钰避重就轻,没有拆穿他的目的。


    薛傅延弯起那双清俊的眼,笑道:“这些事我未曾告诉太子殿下分毫,我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公主这么精明,不会是故意装糊涂吧。”


    萧钰凝眸,古怪地看着他:“与你装什么糊涂?本宫没空听你啰里啰嗦。”


    薛傅延淡淡开口:“前世你逝去后,长平侯长子反叛,谋权篡位,若那时你还活着,我该叫你一声……”


    “元昭皇后。”


    萧钰面色微变。


    薛傅延继续道:“不顾朝臣劝阻,封一个逝去的前朝公主为后,可笑又荒谬。上辈子,若你父皇泉下有知,得有多寒心,大公主勾结包庇反臣,让萧家的江山改头换了姓。”


    萧钰也是不依不饶:“这些事本宫全然不知,凭你信口雌黄胡诌几句,说些莫须有的事情,就能给本宫扣上这顶大逆不道的帽子吗?”


    “公主前世确实不认识长平侯的长子。”薛傅延话锋一转,“贺修筠,你总该熟识。”


    “我若告诉公主,他们是同一人呢?”薛傅延笑道,“原先我如何也想不通,景珩和公主之间能有什么关系,如今这般想,一切都有迹可循了。”


    “这和你以我的名义送糕点有什么关系?”


    薛傅延道:“公主不是杀了太子殿下的心腹吗?”


    “你哪只眼睛看见本宫杀人了?”萧钰冷笑道,“本宫心思不如薛公子,还没有狠毒到冒人名讳,下药毒害重臣遗孤的地步。”


    两人就这么绕着弯子打太极,谁也没压倒谁说出来个结果。薛傅延今日的试探,就算没有结果,也有所疑虑,对于景珩来说是一个威胁;而薛傅延下药这一举动,若捅了出去,也难免遭到重罚。


    僵持许久,最终不欢而散。


    *


    长平侯府。


    白日里,杜蘅被萧钰的侍卫火急火燎带下山领到府中。


    老头儿还没缓过劲来,看到榻上躺着奄奄一息的孩童,和守在旁侧的景珩。得知先前请的大夫都无能为力,杜蘅挽起袖子:“让老夫一试。”


    入夜,萧钰来侯府探望景澄。


    药香混着呕吐物的酸腐味道和血腥气在室内弥漫。景澄蜷缩在锦被里,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乌紫,一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被角。


    上次见面时,景澄还蹦着要带她去看后院的小狗。景珩扶着榻上的人,萧钰小心捏着瓷勺,将药汁喂入景澄口中,一股酸楚之感涌上心头。


    杜蘅进屋,又给景澄腕上扎了几针,“丫头,还好你叫老夫叫得及时,不然这孩子恐怕性命不保喽。”


    一个时辰后,榻上孩子的指尖动了动,堪堪转醒。


    景澄睁开眼瞧见了萧钰,顶着嘶哑虚弱的声音,忙道:“公主,有人要栽赃你,那东西根本不是你送的……”


    说话时景澄睫毛上还凝着泪珠,看得萧钰心软又心疼。


    萧钰笑笑:“澄儿乖乖躺下,你说的我都知道了,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杜蘅留着照看景澄,萧钰将景珩叫到院里去。月色洒下满院清晖,庭院寂寂,萧钰垂头,正思忖着如何开口。


    半晌后,景珩勾起一个笑,问:“叫我出来,怎么不说了?”


    萧钰抬眸,对上那双带有笑意、盈满月晖的眼睛:“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景珩一顿,没想过她会这样问,他淡淡道:“我知道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你请来的杜师父还救了他。”


    他补充:“景澄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至于是谁冒着你的名头……我正在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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