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钰欣然答应,思绪却飘到了另一处。
洞房花烛夜,薛傅延该反应过来她送的那份大礼了。
京街上的热闹喧嚣褪去,镇国公府里张灯结彩,大摆宴席。
镇国公嫡长子迎娶天家公主,朝中不论大官小官几乎都来了,萧懿恒帮着招待一众宾客。
声声道贺、祝福,听得薛傅延晕乎乎的,他道不明此刻是何心情。一模一样的祝辞,前世今生,赠与的是他和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他硬着头皮敬完一圈酒,萧懿恒感叹:“薛公子酒量了得,孤在这里招待着,你快去看看姝儿,别让她等太久了。”
红灯笼高悬,烛火透过窗纱朦朦胧胧,院内的红绸、囍字……连带着身上的喜服,一切殷红的东西,灼得他眼睛疼。
薛傅延驻足在门外,犹豫许久,收回悬在空中欲推开朱门的手,他唤来下人,吩咐道:“告诉公主,说我今日饮太多酒,醉得不成样子,夜里宿在书房,明日再同公主赔罪。”
薛傅延躺在书房榻上,掌心沁出冷汗,头痛欲裂,神思却格外清明。
许是饮酒太多的缘故,喉间涌出的疼痛火辣辣的,如何也止不住。
那日在茶楼,同萧钰大吵一架,不欢而散。倒有几分前世的影子,与她同在一个屋檐下两年之久,也曾这样吵过许多次,不得不承认,对方多少还是了解他的。
经年的伤疤被掀开,两人都鲜血淋漓。
她说的每句话都狠狠扎在他的心窝子上,他的话亦让她不好受。
薛傅延辗转反侧,回忆袭来。
——
几日前,办完事回府已是夜深人定,梆子已经敲过两轮。
路边的竹影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察觉到有人跟踪,薛傅延贴墙而行,走得愈来愈快。转角处,竹枝簌簌作响,一方麻袋兜头而下,将他捂晕过去。
薛傅延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一伙五六个黑衣人,已经把随行的护卫撂倒个干净。为首的黑衣女人黑纱掩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瞧不清真容。
“我与阁下无冤无仇,何故……”
话音未落,黑衣女人听不得他废话,道:“动手。”
一声令下,来人扼住他的下颚,往他嘴里灌东西,冰凉清苦的液体,顺着脖颈流入衣领。
薛傅延骤然一惊,反抗却是徒劳,黑衣人按住他的肩头,硬生生往他嘴里灌了几碗药液。
冷药入喉,混着苦味,灌得他喉间火辣辣地痛,喉间溢出的呛咳声消散在夜里,惊落了几片竹叶。
黑衣女人冷冷开口:“主子带话,这是给薛公子的新婚贺礼。”
薛傅延登时明了,是萧钰。
狼狈回府后,薛傅延收拾一番,秘密召来了府医查看身子。他不知道萧钰灌了什么药,尽管想尽法子,也吐不出药液。
府医诊完脉后检查口鼻,随后皱眉疑惑道:“公子脉象并无异常,也未有中毒之兆,不妨明后两日再进行诊断。”
薛傅延愈发狐疑,萧钰在捣什么鬼?
三日后府医的话给了他当头一棒。
“公子喝的方子专破男子阳刚之气,用过一剂,日后恐怕很难留下子嗣……”府医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细如蚊呐,不敢出声。
他没敢说,此方子主要影响的是男子房事能力。
薛傅延面色暗沉如水。
府医忙跪地:“公子,此药效徐徐图之,前两日根本不易诊出。”
“可有根治之法?”
“请公子恕小人才疏学浅,不曾见过这剂方子,公子的身子还需固本培元,不妨请府上的老医诊治。”
“有劳,下去领赏吧。”薛傅延笑道:“对了,今日之事还请保密。”
“公子放心……”话未说完,府医忽觉喉间一凉,须臾后毙了气。
薛傅延命人将尸体拖走埋了。
前世,萧钰与他不和,加之府中舆论传到她耳中,竟直接甩了一纸休书,扬言要休夫。
国公府的体面荡然无存。镇国公和夫人面上好求歹求,才换得二人和离。他们料到这般结果,镇国公夫人在萧钰平日的吃食里加了绝嗣的东西——不为薛家续香火,出了国公府,这个女人休想生出孩子。
阴差阳错地,让她这辈子报复回来了。
薛傅延扶额,兀自道:“心狠手辣的疯女人。”
【作者有话说】
来喽来喽,宝贝们!
男主女主:热衷于给别人绝育的小情侣。
晚安!!!
第63章 两只雪团
两杯未动的合卺酒摆在案头, 凝着盈盈的光泽,台上的喜烛淌下两行融化的烛泪,萧懿姝坐在撒满花生枣子的喜床上。
“公主。”霞初小心推门而入, 送来一盘点心吃食, “一天了饿坏了吧,先吃些东西垫垫,晚膳稍后送过来。”
萧懿姝不为所动:“再等等。”
门外忽有人轻敲了两声门, 是镇国公府的小厮,他禀告道:“公主殿下, 驸马爷方才招待宾客饮醉了酒,今夜宿在书房,特让小人来告知您, 不必等待,明日他亲自来向您赔罪。”
披着盖头的新娘一愣:“知道了。”
外间传来小厮轻声掩门的声音,入目的殷红逐渐模糊,萧懿姝这才察觉到眼睛已经盈了半眶泪水。
明明是同心仪男子大婚的日子,她却高兴不起来;或者说自赐婚以后,她感受到与薛傅延相处甜蜜表象下,藏了许多别样的东西。
前堂热闹道贺声嘈杂不绝, 寂静的房间里,心头思绪如丝缠绕。
霞初劝她先吃些东西, 萧懿姝拉下盖头,瞥见榻边的绣凳上放着一杆小金称, 她咬了两口甜点。是宫里带来的、平日里最爱的点心, 此刻变得索然无味。
甜腻的味道卡在喉间, 掩不去那方酸楚。
夜色朦胧, 府邸内院红烛高照, 房梁披挂的朱锻随风曳动,萧懿姝穿过回廊,推开书房的门。她放轻脚步,走到小窗边安置的榻前,给睡着的人披了方毯子。
须臾,薛傅延听见门扉轻掩,他坐起来,毯子自身上滑落,一声叹息揉碎在夜里。
回房后,萧懿姝凝着案上的合卺酒,端起一杯饮掉,又端起另一杯。
两杯酒下肚,雪腮上泛起酡色,她看了眼堆在喜床上寓意“早生贵子”的物什,轻声吩咐:“收拾了,本宫要睡了。”
*
近两日,萧钰宿在陈皇后宫中,自杜蘅处取来药物后,便依照其所言服侍陈皇后服用。此外,陈皇后领她到六局探查情况,有机警的女官察觉凤驾巡幸之意,分明是有意栽培公主协理六局。碰巧在尚衣局遇着徐熹,因着前番改制安国公主的喜服,助尚衣局解困,局中近日屡获赏赐,徐熹亦渐得掌事大女官的赏识器重。
公主成婚同坊间一样,三日后需回宫敬茶拜谢。明德帝特地设了一桌宴,今日一大早,萧钰便随陈皇后到养心殿候着了。
巳正时刻,萧懿姝同薛傅延姗姗来迟。
明德帝招呼两人入座:“怎么才来?饭都要凉了。”
淑贵妃目光微沉,须臾笑道:“皇上此言差矣,国公府到宫里要一些时辰呢,姝儿本就不喜欢早起,也不必为难她。”
陈皇后慈祥道:“小夫妻新婚,正是浓情蜜意时,迟了一会儿,倒不必苛责。”
明德帝也笑着说:“看来姝儿和薛爱卿感情甚好,朕也放心了。”
“愿妹妹同薛公子琴瑟和鸣,白头到老。”萧钰的目光拂过二人,又落在薛傅延身上,致以一个浅淡的笑容。
薛傅延一抬首,便对上萧钰笑里藏刀的眼睛——仿佛在问他,喜不喜欢那份新婚贺礼。
席上,唯有淑贵妃与萧钰察觉那对新人之间暗涌的不同寻常的气氛。前者是太过了解自己血脉相连的女儿,萧钰则是深谙某些往事和隐情。
萧懿姝如今的处境,或许是前世她与薛傅延成婚后的缩影,那家子人是看中了天家贵主的身份,又想将人囿于府中后宅。更何况萧懿姝对薛傅延情根深种,新婚几日备受冷落的委屈尽藏眼底。
萧钰暗自腹诽,薛傅延倒端的一手好演技。说话间,一面得体应对明德帝垂询,一面体贴入微地照料身侧的萧懿姝,旁人看了,定忍不住感叹他们是一对恩爱的璧人。
然而,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午时,萧懿姝和薛傅延拜别明德帝后出了宫。
服侍陈皇后用完药,萧钰决定去长平侯府瞧瞧。
太阳偏西,萧钰怀中抱着一个小黑匣,敲响了侯府后门。景澄正倚在廊下藤椅上晒太阳,看见她后急忙迎了过来。景澄前些日子苍白的脸已经恢复了红润之色,萧钰颇为高兴。
侯府的小厮们寻常较为松散,只有萧钰来时才打起了精神,一人斟茶倒水,一人去通报景珩。
“给你带了些茯苓膏。”闻言,萧钰随行的侍女把一个青瓷罐搁在石桌上。
“杜大夫说此物补脾养胃最好。”萧钰垂眸,语带歉意,“前些日子是我考虑不周,让人钻了空子,几日来宫中繁忙,也没得空来瞧瞧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