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钰忽略过萧懿姝有意无意的炫耀,提道:“二皇叔归京的日子,倒恰巧与姝儿婚期撞在一处。”


    宫人皆知,半月后是安国公主萧懿姝的婚期,齐王萧随也来信说半月后抵京。


    先帝膝下有四位皇子,今上萧承为先皇后所出,但并非嫡长子,齐王萧随是楚妃的儿子,排行老六。


    明德帝与皇后陈清越少年夫妻、青梅竹马,陈清越十六岁嫁入王府,做了成王妃;而后萧承又娶了右相刘氏之女,便是如今的淑贵妃。此后右相倒戈,朝中权力洗牌,萧承如愿登基。


    齐王萧随只比明德帝年纪小两岁,多年来身侧无妻妾,膝下无子嗣。起初只觉着他是个怪人,明德帝张罗过给他选妃的事,只是后来不了了之,萧承再未过问,也不准朝中人再提此事。


    有人私下猜测——齐王有龙阳之好、齐王患那方面隐疾。


    这话不知怎地传到了齐王耳中,可萧随性子随和儒雅,并未记恨追究。五年前萧随离京,驻守遥关十八城,此后便没有人说道了。


    “你们两个也是齐王长大的,几年没见,再回来姝儿就要成家了,”淑贵妃打趣,“也不知他还认不认得钰儿和姝儿。”


    “怎会不认得,从小二皇叔就疼我和皇姐,”萧懿姝盈盈笑道,“还记得几年前二皇叔出关前承诺,要给我带一只小鹰回来呢。”


    没人注意到,淑贵妃静静坐在萧钰和萧懿姝的身后,嘴角不自觉地上翘了一抹弧度。


    萧钰更忧心的事陈皇后的身子,眼下看着无大碍,可要补好内里亏空并非一日之功,这样下去,寻常染个风寒小病都能要了半条命。


    “钰儿莫要太忧心,皇后娘娘贵为国母,定能得到佛祖庇佑,身子好转。”大概看出了萧钰的心事,淑贵妃摩挲着腕间那串檀木佛珠,宽慰道:“上香祈福,当本着心诚,杂念多了反而不好。”


    萧钰点头,眸光沉了沉。


    揭过这个话题,萧懿姝与淑贵妃倒有说不完的话。耐不住萧懿姝性子活泼,见萧钰不怎么开腔,时不时也要拉她应几句。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淑贵妃身子乏便歇着了,萧懿姝安静了下来。


    萧钰估摸着时辰,马车又走了一段路,直至车轮碾碎山道残阳,不远处传来一阵梵钟的罄鸣。


    萧懿姝掀开车帘绉纱,望着不远处的青石阶,惊喜道:“快到了。”


    淑贵妃招呼两人下车:“马车只能停在此处,我们需走上去。”


    进了香云寺,几人由寺住持带到大殿上香,多年来,这些小沙弥已对明德帝的习惯了然于心。


    萧钰还未来过香云寺,她边走边打量四周,经年香火将石墙熏出苍青色,墙缝裂纹里蜿蜒着龙脉似的苔衣,偏偏这些痕迹掩不住寺庙的干净宽敞,反而平添了几分古朴幽远。


    佛前的香燃烧着腾起悠悠的烟,半截燃尽的香坠落在铜香炉里,与此前的香灰混在了一起,焙出檀腥味。


    晚课的钟声悠悠回响,后山一群归鸟扑棱着翅膀,惊起西山的那轮冻月。太阳落山后,寺中的凉意沁人。


    上完香后,住持领着萧钰几人安顿歇息的地方。


    往日明德帝、陈皇后和淑贵妃是一同住在东院三间房内的,今日又多了两位公主,住持问道:“皇上,皇后娘娘和淑贵妃娘娘可要照旧住东院的厢房?”


    一个院子内只有四间客房,若要按此,意味着萧钰和萧懿姝得有一人单独住出去。


    萧懿姝可怜巴巴道:“父皇,我和皇姐头都是一回来,没人陪着住,难免有些怕……”


    “臣妾陪她们住在西边,”淑贵妃提议道:“钰儿和姝儿对香云寺都不熟悉,由臣妾照料着,夜里有什么事情也免得惊扰寺里的师父们。”


    “也好。”明德帝道。


    住持道:“皇上,娘娘和公主们舟车劳顿一天也累了,不妨先到厢房稍作歇息,一会命人将斋饭送到……”


    “不必,朕领着她们到斋房一起用饭便好。”


    淑贵妃、萧懿姝和萧钰由小沙弥领到西院中,院内幽竹掩映,池塘里的芰荷花期比山下晚了半月,开得正盛。


    西院与东院寻常是招待贵客的地方,即使在同一院中,房间彼此也隔得较远,十分宽敞。


    被领到房门前,萧钰问:“小师傅,斋饭还需多久?”


    “还需两刻钟。”香云寺的斋饭都是固定时辰,此前明德帝说要尊崇寺里的习惯,多年来都是如此。小沙弥是个会来事的:“公主若腹中饥饿,小僧先给您寻些吃食。”


    “不必了,多谢小师傅好意。”


    萧钰原本想去陈皇后那边看看,但方才从东院行至西院,用了一盏茶功夫。萧钰让小沙弥退下,带着冬瑶和白露进屋收拾了,她们要住三晚,随身带的物什也不少。


    内室的装潢齐全,苇帘漏进半壁竹影,榆木禅床四周挂着青帐,侧边还备了软榻,桌椅杯盏应有尽有。说是半山寺中的禅房,倒半点不逊色上京城里的客栈。


    “喵——”


    后窗竹影深处传来一声猫叫,萧钰不以为意。


    又是几声接连不断的猫叫,像是专门找她的——前院听不见这里的声音。萧钰打开窗想要看个究竟。


    一人穿着黑衣,从竹影里走了出来,周身笼满温和的月泽。


    他的怀中蜷着一只白猫,手指一逗它,那雪团儿便拖长音调叫着,伸长前爪去勾他的袖摆。


    是贺修筠。


    “进来说吧。”


    香云寺不比公主府上,明德帝御驾所至,戒备森严,若让人在此处发现贺修筠就麻烦了。


    贺修筠拎着白猫后颈放回地上,猫儿倒也不恼,只将琉璃似的眼仁眯成两道金线,见人没有搭理它的意思后,拖着影子跃上了院墙。


    人进来后,萧钰掩了窗,让侍女去外阁上了门闩守着。


    贺修筠迆然落座,在青瓷盏中斟了两杯茶。萧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开门见山:“跑这般远,就为了尝这口茶?”


    贺修筠还有空卖关子:“这么想也未尝不可,”


    萧钰轻抿嘴唇,浅淡眉眼间的笑意又温和了些:“是么?那我很高兴。”


    “你可知进宫那日,父皇并未多问瑞王的事,而是提了我的亲事,又旁敲侧击地警告我……”她似乎有些恼,又将心烦表现得恰到好处,斟酌了一番措辞后道:“让我不要同你走得太近,日后怕是急着要给我寻一门亲事了。”


    半晌,贺修筠不动声色地笑了下:“只要公主不想嫁,这门婚事成不了。”


    “生在皇室,大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萧钰循着他的话说下去,并且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此前能逃过一次赐婚,但总归不能次次都设计躲过去,此后也没有第二个安国公主了。”


    贺修筠笑着叩响案头的茶盏,摇头道:“公主误会了,你若不想嫁,我也会想法子拦着。”


    “毕竟……”他揶揄道,“我们也是多年好友了,总归要替彼此分忧。”


    说完这话,贺修筠只听见萧钰笑着应了一声,并没有察觉她面上闪过的一摸微妙神色。


    贺修筠转了话头:“我上山时候发现有人暗中跟着御驾。”


    萧钰神色一凛:“有多少人?”


    “只有一人,”贺修筠推测,“此人的身手高于随行侍卫,进香云寺后侍卫分批,他混在了其中,倒没有发觉我在跟着他。”


    萧钰了然,这人的武功身手不及贺修筠,并且没有同伙。


    “但也不能排除此人不是刺客。”萧钰问:“眼下已入了夜,你可否能探到他的身份?”


    贺修筠:“若公主协助我,无需多久便能探到。”


    “如何协助?”


    “可有法子在这院里弄出些动静来?”


    萧钰敛眸思索了片刻,蹙眉抬起头来,才发现茶案对侧的人在看着自己。她握茶杯的手指动了动,“可以,不过要等到用完寺里的斋饭。”


    两人达成一致。


    须臾,房门外有小沙弥敲门,“公主殿下,请随小僧到斋堂用饭。”


    西院的三人走的是一路,萧懿姝道:“母妃说香云寺用斋规制严谨得很,用膳时要止语端坐,不可有剩……”虽这样说着,萧懿姝眼中却难掩兴奋好奇,萧钰同她一样没吃过寺中斋饭。


    不过眼下她无暇顾及这些,随意应付了两句。


    斋堂梁间悬着四字牌匾——食存五观。明德帝已经落座在主坐上,僧人正备着斋饭。


    明德帝问道:“姝儿可知‘食存五观’是哪五种观想?”


    萧懿姝担得起上京才女的称号,幼时明德帝也没少拿这般法子考她,此时萧懿姝应答如流:“回父皇,乃是计功多少、量彼来处、防心离过、正事良药、为成道业。”[1]


    明德帝满意道:“佛寺是清净之地,用饭可不能由着宫里的作风,亦要食不言寝不语,可知道了?”


    萧懿姝乖乖道:“儿臣谨记。”萧钰也跟着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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