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云寺的斋饭还算丰盛,青釉钵里盛着榛蘑汤,陶碟中配的腌蕨菜,还有几碟京中常见的素小炒,最后是一钵白米饭。小沙弥布好菜,明德帝便让他退下了,堂中也没留侍女伺候。


    坐在外侧的萧懿姝和萧钰,一人盛汤,一人盛饭。


    盛到萧懿姝那份时,萧钰不经意将藏在指尖的粉末抖落在碗盏中。细细微微、无色无味,自然也没有人察觉。


    碗箸轻响,几人安安静静吃完了斋饭,回到院中歇息。明日立秋,日出时刻便要到前堂上香祈福。


    回屋不久,萧钰的房门被萧懿姝的侍女霞初敲响。


    预料之中。


    霞初急道:“公主,安国公主腹中绞痛难忍,请您过去瞧瞧!”


    萧钰披上外衫,跟着霞初往萧懿姝房中去,她面色凝重,问道:“何时的事情?”


    霞初微微喘着气,答道:“用完斋饭回来后,奴婢便伺候公主洗漱更衣,才躺下公主便说腹痛。”


    萧钰手指搭在萧懿姝腕间,把了脉后,她问:“姝儿可是近几日来的月信?”


    萧懿姝痛得额角冒出冷汗:“前两日刚结束。”


    “姝儿,深呼吸。”萧钰一边安抚她,一边吩咐霞初:“去问问寺中可有汤婆子和芍药苷草。”


    淑贵妃催促:“快去。”


    萧钰道:“姝儿月信刚结束,寺中寒凉,加之吃了凉性菜,内里有些受寒。”


    淑贵妃满眼心疼地为萧懿姝揉着小腹,没过片刻,明德帝和陈皇后也闻讯赶来,萧钰将情况一一告知。


    霞初端来拿来一个灌满热水的汤婆子,住持紧跟在她后头,满脸歉意:“皇上,公主在寺里受了寒,是贫僧考虑不周。”


    “贫僧拿来了芍药苷草,该如何给安国公主用?”


    “劳烦住持了,加热水熬成甘草汤便可。”萧钰答道。


    陈皇后道:“钰儿,既是你开的方子,便随师父去熬药。”


    明德帝摆摆手:“去吧。”


    有汤婆子捂在小腹上,萧懿姝的疼痛缓解了少许,等萧钰端来药汤,她喝完过了不久便睡下,留着霞初照料,其他人也回了房。


    喂完药汤,萧钰说再开一幅缓解寒凝的药方,将方子交由住持寻药材,方便明日熬药。她先出了萧懿姝的房间。


    萧钰从院外一侧经过淑贵妃的房间时,黑夜中一双手拉住了她,后腰撞在那人怀中。


    她刚要惊呼出声,贺修筠的手已经覆上来捂住了她的唇。


    “嘘——”潮湿的呼吸喷在萧钰耳后,混杂着冷冽檀香的气息,“跟我来。”


    萧钰就这么顺从地被贺修筠从后窗带进了淑贵妃的房间,躲进内室的百叶扇柜子里。


    她睁大眼睛,后背紧贴着他起伏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即使没点灯,月影越过窗纱,依然能透过百叶柜门看清屋内的装潢。


    没过一会,淑贵妃回来了。


    大半日的车程,方才又折腾了阵子,婢女们也乏了,淑贵妃解下外袍,让她们去偏殿歇息。


    朱门阖上,一盏茶后,她听见屋内有一道声音在唤她。


    “阿泱,别来无恙。”


    刻意压低的声音在掩盖着什么情绪,有些哑,和她的心跳共振了一下。


    淑贵妃整个人僵在原地,唤她的那人耐心等着她的回应。过了许久,淑贵妃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颤抖:“遥关苦寒,你可安好?”


    暗处的屏风后走出的人一身随行侍卫着装,五官立体分明,凤目炯炯,薄唇轻抿,样貌与明德帝有五分相似,只是遥关的朔风在他脸上犁出了些许沟壑,略显沧桑。


    是齐王萧随。


    萧钰惊愕万分。


    【作者有话说】


    [1]出自《食存五观》。


    来啦来啦


    得了一种一到晚上就想吃螺蛳粉的病怎么破


    第54章 古寺惊变


    不止是淑贵妃, 萧钰的内心亦是惊疑不定,倏尔明白了淑贵妃和齐王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抑制住自己的惊愕, 这才没发出声音来。身后, 贺修筠察觉到她的异样,指尖轻轻叩了叩她的手腕,似是无声的安抚。


    淑贵妃是右相刘氏之女, 名唤刘静嘉,萧钰猜测“阿泱”是她的小字。


    遥关苦寒, 你可安好?


    萧随温声回应道:“都无妨,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


    萧钰离得远,只听见萧随一笑, 朝另一人张开双臂,刘静嘉上前抱住他。萧钰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淑贵妃,此时的她像一位见到思慕之人的明媚少女。


    他们五年前就已经……不,可能更早。萧钰蓦地想起,齐王萧随这么多年来身侧都未有妻妾,孑然一身。


    若猜想再大胆些,早在刘氏入成王府前, 这二人就已经相识。淑贵妃迫于家族和朝堂做了成王妃,同时又与齐王藕断丝连。


    那么……萧钰心如擂鼓, 被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惊得脊背一凉。萧懿恒和萧懿姝是淑贵妃所诞的龙凤胎,他们的出身同样存疑。


    萧钰正思忖着回宫后要如何验证太子和安国公主的身世, 屋内的话音又唤回了她的思绪。


    “阿泱。”萧随轻轻唤道,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在宫里受了不少苦吧。”


    刘静嘉也学着他的话, 摇摇头:“都无妨, 倒是你,不是说还要半月?怎么回来这么早。”


    “明知故问。”萧随的声音温润低哑,似情人在耳畔私语,“我想早点见到你。”


    淑贵妃的话含在嘴里化为了叹息,“这几日你待在京中太过危险,去老宅吧。”


    “好。”萧随又问:“方才姝儿的腹痛,可好些了?”


    “用过药睡下了,暂时没什么大碍,”淑贵妃指节抵着额角,道,“皇帝在跟前,萧钰倒不敢在药里动手脚。”


    百叶柜中空间狭小,后背紧贴着背后那人的胸膛,共享一片体温,萧钰心里头有些不自在。


    外头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坐在茶案前,淑贵妃给萧随斟了盏茶,闷声抱怨:“皇后近来小动作不断,萧钰也跟着折腾,真当我瞧不出她们的心思?”


    另一人低低应和,话语模糊难辨。


    “端午的赐婚便是她们从中作梗,我怀疑今夜姝儿的腹痛也是萧钰捣的鬼。”淑贵妃压着声音,有些烦躁。


    “如此,陈皇后不能留到今年冬天了,”齐王道,“我那位皇兄也想要皇后的命,这点我们倒是不谋而合。”


    “等你归京,京中局面总得翻搅翻搅,萧钰那丫头,留着也是祸患……”


    话未说完,内间骤然传来一阵异动,淑贵妃惊退半步,齐王拔出腰间佩剑护在她身前。


    “淑娘娘,方才我经过您屋前时听见里头有响动,怕藏了刺客就想进来瞧瞧。”萧钰将眸光转向齐王,盈盈带笑,“二皇叔,好久不见,未曾想您也在此处。”


    萧钰穿着素色衣裳,将人衬得柔怜无害。


    淑贵妃心头猛地一沉。


    “对不住,扰了您二位的兴致。”萧钰垂眸,却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钰儿误会了,”齐王道,“宫里素有立秋入山祈福的惯例,本王脚程快些提前抵京,想着明日能一同上香。”


    “二皇叔倒跟淑娘娘交好,可月黑风高夜,正是……”萧钰面上素来挂着淡笑,目光却透出冰冷的寒芒,悠悠说出下半句:“密谋杀人和私通相会的好时候。”


    淑贵妃面露惶色,又很快稳住心神:“钰儿这是何意,莫要平白冤枉人。”


    “淑娘娘问我何意?”萧钰的眸光穿透黑夜,看得淑贵妃一凛,她淡淡道:“私议皇室,构陷宗亲,淑娘娘有几个脑袋可以掉的?”


    萧钰扫过齐王腰间泛冷的剑刃,示意他将其收回鞘中,“若我没记错,二皇叔应当还在归京的路上,半月后才抵京。”


    她为难道:“二皇叔也不想淑娘娘私通外臣、皇叔您欺君罔上一事,在京中传得人尽皆知吧?”


    “住口!”淑贵妃险些没控制住音调,她明白此时万不可闹大了动静。刻意压低的声音抑制不住她满脸的愤然:“休要血口喷人,你和陈皇后干的那些腌臜事,一桩桩、一件件本宫都细数不过来,如今你倒想污蔑本宫?”


    “钰儿还是这般伶牙俐齿,”萧随也自知无力辩解,笑以应道,“可世事若都如你所想,由你说什么便是什么,那讲求证据王法还有何用。”


    “传到天下人耳中是一回事,但传到父皇耳中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萧钰道,“二皇叔应当比我更了解父皇的性子。”


    她轻笑看着萧随,一双杏眼古井无波。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须臾,齐王开口打破了这场无声的对峙:“看来钰儿执意要拿此事要挟我与淑贵妃。”


    “不是要挟,我知您与淑娘娘有苦衷,可并非我与母后所致,此前我也从未想过要害您和淑娘娘的性命,”萧钰摇头,“本该是井水不犯河水,是您执意要同我与母后敌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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