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何时入府的?”


    “奴婢今年二月入的公主府。”


    “现在在做什么活?”


    “奴婢在浣衣部,负责清洗府中的脏衣物。”


    “觉着活累吗?这几月过得可还习惯?”


    “都是些基本活,奴婢做得来,这几月过得很好,吃得饱穿得暖,劳烦公主挂心。”


    “有人欺负你吗?”


    “梁姑姑教习府上向来严格,奴婢不曾吃亏。”


    “你不想涨银钱、升职吗?”


    “奴婢只想用心做好本分事务,不愁温饱即是心安。”


    二人就如此般,萧钰问什么,红槿答什么,多余的一句话也不曾说。


    萧钰最后问道:“你脸上的疤痕是从何来的?”


    “正月里,奴婢在被运往上京的路上,遭人欺凌,险些被占了身子,之后便自毁面容。”


    红槿的语气波澜不惊,似乎对这些苦难已全然免疫,只有漆黑的眼眸中隐约透出几分愤恨与不甘。


    萧钰递给她一小包药粉:“为本宫办件事吧。”


    ……


    红鲤戏初荷,曲廊掩映于幢幢树影之间,此时萧钰正倚在藤椅上,眼眸微阖。


    梁映仪叫来红槿后,与夏蝉退下,只留这主仆二人。


    “奴婢见过公主。”


    婢女身着青色绫罗裙,腰系丝绦,隐约能窥见其窈窕的身姿。她垂头,标准地行了一礼。


    正是红槿,昨日端午宴上为薛傅延斟酒的那位“宫娥”。


    萧钰前些天用药物熬制了半张假皮,完美地贴在红槿那块红痕上,不漏瑕疵,宛如天生。


    红槿恰巧利用盛酒这个空子,撕去面皮卸了妆容。后来整个宴席也寻不见了为薛傅延斟酒的那位宫娥。


    伪装是其一,红槿机灵聪慧是其二。


    须臾,萧钰那双柔情灵动的杏眼弯成了半弦月,盈盈笑道:“你昨日做得很好,该赏。”


    她拿出一个精致的苏绣花鸟荷包,里面装了足足十两银子。


    红槿没接,仍然低垂着脑袋,似要躲避萧钰审视的目光。


    “为公主殿下分忧,本就是奴婢的分内之事。”


    “还同上次见本宫一个样。”


    “抬起头来。”


    红槿着疤痕的那半张脸避过萧钰,怯怯而言:“奴婢恐脸上的红疤冒犯了公主。”


    “你是不敢让本宫瞧你的脸,还是不愿让本宫瞧呢?”


    虽这样问,萧钰却知道,她是不愿。


    红槿运气好被买进了公主府,盘算着在府上养好伤赚些银子,她不愿让人记住她的样貌,只想做个籍籍无名的小奴,最后偷溜出府去。


    毕竟,宋家上下……只剩她一人了,冤屈未洗,大仇未报,岂可罢休?


    事实证明她伪装得很好。


    不争不抢,不拔尖也从不犯错,甚至未在过主子萧钰面前出现过一次。


    起初萧钰点名要找一个叫红槿的婢子,梁映仪查阅名册,才将浣衣部的她找出来。


    若不是前世知晓此人出自公主府后,做了女官,萧钰压根不会注意到她。


    红槿终于抬起头来,竭力压住纷乱的心绪。


    少女蛾眉淡扫,莲脸微匀,左半张脸如白皙的画布上,点染了一片绯红晚霞。


    片刻后,萧钰开口转了话题。


    “江州宋家世代经商,从事丝路贸易,永元十七年冬月,家主宋岱犯通敌之罪,宋府被抄家斩首。”


    几乎将那封信函所写的宋家罪行如数重复。


    “叛国之罪,该当万死,当时连累了整个宋府的下人,你现在内心怀恨。”


    “本宫说得对吗?”


    红槿眼皮一颤,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眼,握在袖中的拳头攥得发紧。


    “方才本宫说得不一定对。”萧钰又道。


    “下人蒙冤,红槿却从未愤恨半分,否则你如何能顶替她的身份逃出生天呢?”


    “宋颜珺,宋姑娘。”萧钰唤出了她的真名。


    萧钰的一字一句如冰毡,钻她心刺她骨。


    宋颜珺身形一僵,错愕不已愣在那里,又露出一丝茫然无措、惴惴不安的表情。


    “别怕,本宫又不会杀了你。”


    “罪状上虽是这样供呈,但宋岱与宋家上下又何尝不是含冤而死,做了佞臣的替死鬼呢?”


    “现在本宫说对了吗?”


    半晌无言的宋颜珺呼吸凝滞,终于开了口:“是……”


    认命又无力。


    “本宫现在给你两条路。”


    宋颜珺跪在地上,双目凄然,眼底是无边的悲哀。


    “一是本宫定会帮宋大人洗刷冤屈,还你整个宋家一个清白。”


    “而你则继续留在公主府为奴,只要安分守己,府上定会保你余生无虞。”


    萧钰一边垂眸观察她的神色,一边说道:“二是,宋姑娘是否想要亲自告慰宋府上下老小二十三位的在天之灵呢?”


    宋颜珺错愕抬首,嘴唇动了动,却终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萧钰继续说下去:“不过本宫丑话说在前头,此案凶险,京中世家盘根错节,明枪、暗箭、人心皆难防,你若落得个凄惨下场也怪不得本宫。”


    “本宫会削去你的奴籍,让你用一个新的身份离开公主府,至于如何翻案,能否全身而退,全看宋姑娘自己了。”


    “暂且退下吧,给你一日做决定。”


    “公主殿下,不必。”宋颜珺眼尾微红,指甲嵌入掌心,留下一道血痕。


    萧钰似有所料:“看来你心中早有打算。”


    “已往不谏,来者庶几。臣女宋氏旧名不可再用,恳请公主殿下为臣女赐名。”


    她自称“臣女”。


    萧钰清楚,她定会选择第二条路。


    前世的宋颜珺离开公主府后,捏造了假身份,伪造了户籍入朝为官,因太过清白身后无势,尚未走到未宋家洗刷冤屈的那一步,便被戳破身份不幸遇害。待到景珩登基后,刑部、大理寺重新洗牌,多重疑案再审,此案也包含其中,终还了江州宋家一个清白。


    如今,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从今往后你就叫徐熹吧。”


    “徐徐图之的徐,晨光熹微的熹。”


    与前世宋颜珺自己改的名字相同。


    “臣女徐熹谢过公主殿下。”


    她伏身跪谢,早已泪沾衣襟。


    “起来吧,谢我作甚?你该谢的是你自己。”


    萧钰从藤椅上起来,缓缓蹲身,葱白的指尖挑起徐熹的下巴,迫使她仰面对着自己,细致端详起来。


    徐熹没料到萧钰所为,竭力冷静下来,将眼泪憋了回去,视线逐渐清晰,萧钰那双琥珀色眸子近在咫尺,滢滢透着光。


    脸颊似乎有些泛热,下巴上那方温润的触感更是让她一动不敢动。


    半晌后,萧钰眉头微蹙道:“粗糙器物擦伤……现在还能治。”


    “你用的可是树皮?”


    “回公主,是的。”


    “从明日起,每隔三日便要来我这里用药,否则就会留疤,记住了吗?”


    徐熹心中微动:“公主……?”


    “哪个女孩子不爱美,若非身陷绝境,你又如何自毁容貌呢?”


    萧钰话中带了几分惋惜的意味。


    美玉有瑕,前世她见过女官徐熹,彼时女子左脸可怖的血痂已全然消退,但面颊上还是余下了小块的红疤。


    “你脸上的伤一月内就会转好,之后便离府吧。”


    第10章 莳花寻友


    廊外传来一阵响亮谄媚的问候:“皇姐!”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是她的妹妹萧懿姝。


    “臣女告退。”


    徐熹很有眼力见地退下了。


    浓烈的色彩闯进视线,少女面若芙蓉清雅秀美,着华服戴金钗,打扮得簪星曳月,自从与薛傅延的婚事定下后,萧懿姝越发像只开屏的小孔雀。


    萧钰只梳了个朝云髻,头戴小簪,一身清简却掩不住风姿卓越。


    她站起身来,云淡风轻地掸落身上的乱花飞絮,萧懿姝以为她会走过去迎。


    可是没有,萧钰身子一歪,倚在窗边的藤椅上,她声音清冷:“妹妹未经允许,就闯进了我的寝宫,恐怕不合礼法。”


    萧懿姝心中了然,面上却惊诧意外:“皇姐怎么突然这等生分?”


    萧钰弯起唇角,一脸认真,温和地解释:“咱们姝儿有未婚夫了,以后不免与那些官家夫人们接触,应当提早注意礼仪,改改这般咋咋呼呼的性子才是。”


    “皇姐……”萧懿姝忽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莫不是在生我的气?!”


    萧懿姝特地将端午宴上的事引了出来,她想让萧钰吃瘪,心中不快。


    “怎么会生气呢?妹妹,我替你高兴还来不及。”


    萧钰心道:因为这就是我做的啊!


    萧钰上前将萧懿姝衣服上的褶皱抚平,“你与薛公子情投意合,两情相悦,这自然是门好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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