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婵虽知晓萧钰不是那般莽撞之人,却也生怕那景侯爷脑子一抽,做出什么事情来。
萧钰见她二人愁眉不展郁郁寡欢,开口劝道:“莫担心,我惜命得很。”
她是医者,一来见惯生离死别;二来死过一次,更加知晓生命的可贵。
萧钰手中拿着一本“大夏正史”,记载着自开国以来的所有大事件。医书上辈子已经读了许多,今生闲来无事时,她会阅读诸如史书一类的书籍,甚至兵法。
起初作为四皇子的萧承与陈清越青梅竹马,年少情深,陈清越及笄后便入府为王妃。
彼时太子立长不立贤,太子不堪大用,诸子夺嫡,广结党羽。萧承为几位皇子中最贤能之人,手中权势却不比其余皇子。
萧承娶右相刘氏之女,右相倒戈,朝中势力再次洗牌。
后四皇子萧承登基,改国号为“永元”,立陈氏为后,刘氏为贵妃。
永元二年,帝后育有一女,便是长宁公主萧钰。永元三年,明德帝与贵妃刘氏育一龙凤胎,便是现在的太子萧懿恒和安国公主萧懿姝。
皇子皇女出生不久,贵妃刘氏体弱多病深居简出,皇后陈氏掌凤印理后宫事务。群臣上奏,劝明德帝广开支散叶,遭大骂一顿后驳回了奏折。
自此,朝中皆传:帝后伉俪情深,琴瑟和鸣。
可真相怎样?萧钰知道,她的母后差点没走出那个雨夜。
明德帝勤政爱民,但涉及江山和座下的那把龙椅,还哪管什么夫妻、子女情深呢?
帝王喜权术,生性凉薄。
如今皇室根基逐渐腐糜,明德帝的身子每况愈下,如今表面风平浪静,皇城下却暗流涌动,是一场太子,丞相,簪缨世家权力的角逐。
京中世家林立,藏龙卧虎,他们掌握大半权力,说是地下皇帝也不为过。宫内波云诡谲,鱼龙混杂,小公主、太子、朝臣女官个个都是滑手的泥鳅。
陈皇后那碗药她查过,十有八九来自太子萧懿恒。她的父皇与母后鹣鲽情深,为何那夜明知药有问题,却执意与她对峙不依不饶,有何理由让他想置母后于死地……
萧钰熟知未来几年将要发生的事情,距明德帝驾崩还有不到四年,萧懿恒登基对她来说是一场浩劫。
萧钰脑海中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前世因她的疏忽,陈皇后死得不明不白,明德帝也未必不是死于非命。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只黄雀就是萧懿恒了。
萧钰心中一阵恶寒。
路过朱雀街道,耳畔传来阵阵喧闹声,萧钰掀起马车帘一角,屋宇鳞次栉比,集市热闹非凡,小贩此起彼伏地击鼓透吆,人群熙攘。
萧钰一行人出行很低调,放在常人眼里不过是哪家的小姐出街游玩。她前世不喜欢这些热闹,又时常泡在书堆里,只逛过两次集市,还是陪萧懿姝去的。
华灯初上,玉带河上倒映着两岸斑斓的灯火,清风拂过,河面泛起鱼鳞般的涟漪。
萧钰望着摊子上的糖画出了神。
卖糖画的是位小姑娘,身旁的小炉子“咕噜咕噜”熬着浆液,只见她蓦地舀起一小勺糖浆,在石板上迅速牵丝、浇筑,幻画出各种图案,又用竹签粘起。
在纸上用笔“画龙点睛”不足为奇,然而一勺糖浆画就如此栩栩如生的龙、凤凰、鲤鱼……萧钰赞叹不已。
她又瞧见了马车帘上挂着的,景珩给的那只棕榈蜻蜓,怎么这辈子如此喜欢这些小玩意呢?
夏婵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公主若是喜欢,奴婢去买一副糖画吧。”
“一同去吧。”萧钰眼睛亮了起来。
夏婵陪着萧钰下车去挑选糖画。
“钰公主。”
萧钰一愣,这么叫自己的唯有一人。
她闻声回头,灯火下站着一位身靛青色长袍的翩翩公子。
正是薛傅延,他欲言又止。
萧钰没搭理他,继续看小姑娘作糖画。
薛傅延行至萧钰身旁,与她一同看。
“钰公主……”
未等他开口,萧钰率先堵住他的话:“薛公子不必多言,如今你已是姝儿的未婚夫,你我之间……还是保持些距离吧,不然姝儿该生我这个姐姐的气了。”
薛傅延无非想说今日端午宴之事,再趁机恶心一顿她。
“钰儿,我是……”
“薛大人,尊卑亲疏有别,本宫的名讳不是你轻易喊的。”萧钰不依不饶。
“请自重。”
萧钰让夏婵提前付了铜钱,未等糖画做好,便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本宫?卖糖画的小姑娘后知后觉满脸惊愕。
薛傅延同她道:“姑娘愿意把这副做好糖画给我吗?”
方才那位漂亮姐姐是宫里的贵人啊!那眼前这位公子定不是一般人物,小姑娘连忙恭敬递过竹签:“大人!给您!”
薛傅延接过糖画,眼前这幅长耳兔子被勾勒地惟妙惟肖,十分灵动。
他望着萧钰马车远去,兀自道:“赖我,上辈子都没发现钰儿喜欢这些……”
第9章 逐水漂萍
萧钰双眸紧闭,弓样的眼睫不停地翕动,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随即一个激灵,猛地从噩梦中跌了出来。
她掀开了沉重的眼皮,胸膛仍止不住地剧烈起伏。
本想躺在藤椅上小憩一会,却一不留神睡沉了。
萧钰按了按太阳穴。周遭景致华美,琉璃瓦折射出碎金光辉,曲廊上摆着紫檀木架和大理石插屏,雕甍绣槛,山坳树杪。
截然不是梦中的那片火海。
夏婵面露忧色:“公主可是魇着了?”
萧钰接过夏婵递来的那方软帕,揩去额角细汗。
“做了个噩梦。”
她长舒一口气,蹙着的眉头慢慢松开,纤纤玉手轻攥那方帕子,似有心事万千重。
昨日心情尚佳,薛傅延偏要来给她添份堵。
“公主前些日子劳力费神,又忙着给皇后娘娘瞧病,眼下端午宴已过,皇后娘娘的身子也渐渐转好,公主该好好歇几天了。”
春雨叠好手中的小毯子,起身又道:“方才奴婢吩咐厨房煮了桂圆参茶,现在去给公主端些来!”
“去吧。”
“梁姑姑。”春雨朝来人规矩地行了一礼,即刻往厨房方向去了。
廊上的女子三十有余,容貌依旧姣好焕发,眉眼之间透露出一股英气,双目神采奕奕,皮肤白皙,与她的装束相得益彰,窄腰间系着一条赭红色的腰带,更显得气质优雅,端庄大方。
梁映仪呈上一封信函:“公主,这是有关红槿的全部生平事迹。”
萧钰两年前及笄,得明德帝恩准,搬出宫中,出宫开府,梁映仪是明德帝和陈皇后下派到公主府的女官,日常管理事务都交由她来处理,府上人都尊称她为“姑姑”。
将近两年来,她将公主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府上采买、银钱账目、礼尚往来……萧钰从未操心过。
此人正直忠诚,却过于循规蹈矩,甚至有些刻薄,常常教习府中下人注重礼节和形式。人前威仪满满镇得住场,背地里下人们常说她冷漠又无趣。
尤其是春雨这般活泼精怪的,更是对她避而不及,生怕被揪出不是。
梁映仪时常揪他们的错处,甚至还罚月俸银子。上回春雨腹中饥饿,就近跑去小厨房偷吃了几块荷花酥,谁知运气不佳被梁映仪逮了个正着,训斥她一顿不说,还罚了一两银子。
萧钰无意听见春雨同夏婵诉苦:“我每月挣十两,梁姑姑!她居然狠心罚了我二两去!”
夏婵宽慰她说:“下回留心点,莫被揪了错处,梁姑姑就是这般的人,不过也莫要往心里去,你晨起浇花一月,说不定她又赏你一两呢。”
梁映仪这种有赏有罚的法子治得了府上下人,萧钰就任由她去了,公主府的上月银不低,每个人安排的活也不重,这样倒叫府上人做事细致规矩不少。
萧钰接过梁映仪手中信函:“有劳梁姑姑。”
梁映仪虽一副古板严苛又不近人情的模样,但办事向来稳重可靠。思及辈分,萧钰平日里也谦逊地唤梁映仪一声“梁姑姑”。
她掸开信纸,扫过上面的墨迹,若有所思,口中不禁喃喃自语:“江州人士……八岁入宋府,为宋家嫡女宋颜珺贴身丫鬟……”
『后宋家家主宋岱借丝路贸易通敌,宋府亲眷被抄家斩首,府上下人尽数发卖,红槿辗转数次终到上京,被买入公主府为奴。』
笔墨不多,单看纸上,婢女红槿的半生简单清白,却如逐水漂萍。
“梁姑姑,帮我将红槿唤来。”
公主府仆役众多,各个积极表现,都想挣得主子青睐,而入府不久的红槿却沉默寡言,藉藉无名。
连与红槿共事的几名浣衣部丫鬟也叫不上她的名字,只知晓那位新来的婢女脸颊上有一大块红疤。
红槿百思不得其解,愁绪萦绕心神难安,为何端午宴前几日长宁公主突然指名道姓,召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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