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惟清眼眸微动,心底下意识想若是按照晏温阑那性子,直接把人秘密处决了不更解气么?
太后是主谋,可朝堂上顾家尚在,还有一席之地,一党之争,又是皇帝生母,杀了或许是报仇解气,但也意味着后路截断,秦家……再无洗刷冤屈之日。
可叛国通敌的名声,又谈何容易洗刷。
谢观棠没想过让谢惟清知道这些,生怕对方会卷入另一场旋涡当中,但转念一想,晏温阑请旨赐婚,何尝不是已经把谢家全部拉了进来。
他叹了叹,“为父见过小时候的晏温阑,模样长得乖巧懂事,不知是多少皇室王公夸赞的榜样,又是当时摄政王妃亲自带大的,惟清啊,但此人历经种种,心性早已大变,切不可以常人之心去看待。”
谢惟清心底沉了沉,声音有些发干:“孩儿知晓。”
聊至深夜,谢惟清起身回了卧房,还没到,不远处便看到了卧房亮着,兰竹在一旁生疑:“公子今夜都没回过卧房,怎么有人点了烛火。”
谢惟清眼皮微微跳了下,偏头同兰竹说道,“夜深了,你先回偏房吧,不用伺候了。”
兰竹:“可是公子……”
“我一个人静一会儿。”
自家公子都这般说了,兰竹也不好再说什么,“那兰竹让人打水给公子洗脸漱口。”
“放门外便可。”
“……是。”
谢惟清只身推开卧房的门,“吱呀”一声,外厅并不见人,他撩开珠帘走进里房,屏风旁的衣架子挂着明日要穿的喜服,一片赤红,他别开眼,将目光落在了屋内另一个人的身上。
晏温阑自顾泡了盏茶,倒了杯茶留给了谢惟清,“惟清终于舍得回房歇息了,可教本王等得好久。”
“喝口茶,聊了许久,想必口渴了罢?”晏温阑笑了笑,眼底却不见一丝笑意,语气就像是在学对方似的,不过净是些拙劣的温和,显得生硬又诡异。
谢惟清落座,“有劳王爷亲自泡茶了。”
晏温阑:“泡茶乃是雅事,怎会劳烦。”
谢惟清抿了一口茶,略微一顿,抬眸看向晏温阑,“王爷这是又寻得新茶了?”
“是啊,今日刚得的,还未喝一口,等着同惟清一起。”
“何茶?闻着好浓的茶香味,尝时又唇齿回甘。”谢惟清有些新奇,一双桃花眼看向对方,双眼微亮。
晏温阑勾起笑,盯着眼前人盯了片刻,方才回答道:“是福安特产的乌茶,以往都是与他国互送的上等礼品。”
谢惟清:“原来如此。”
晏温阑见对方茶杯落了空,又给人倒了七分满,“王府的茶叶多得是,日后都让你喝个够。”
谢惟清眨了下眼,“王爷还有如此闲情雅致,是惟清见怪了。”
晏温阑忽地轻笑,想要替自己辩驳几句,但还是没说,只是说道:“日后你就知道了。”
他说完,冲着屏风旁的喜服点了点下巴,“如何,这套喜服可还满意?”
谢惟清抿茶,而后温声说道,“满意。”
晏温阑嗤了嗤,“当初你的喜服是由王贵妃命人操办的,惟清不妨猜猜她给你操办的是什么样式?”
谢惟清忽地想起前几天宫里来了人,心下已有猜想:“……不知。”
晏温阑:“是女子样式的喜服,若不是本王,惟清明日便要坐花轿了。”
“王爷此话何意?”谢惟清有些愣住,他已经做好了要上花轿的准备,但如今却告知他,不用?
“我自知惟清是不愿的,明日惟清可是要风风光光骑着马入我王府大门的。”
第19章 大婚
谢惟清没想过晏温阑会如此,愣神了片刻,随即扯出一丝笑意,若没有这番赐婚,他也无须骑着马风光入另一处的府门。
“王爷待惟清,可真好。”
晏温阑不是什么傻子,自是知道对方一直都是不愿的,觉得他好?不过是一时的委曲求全罢了。
“惟清知道便好,”晏温阑声音凝起几片冰霜,他说罢起身,冷沉的目光落在谢惟清身上,“明日大婚,早些歇息吧。”
谢惟清不自觉地抓了下手背,没有对上晏温阑的眼神,“嗯,王爷也早些歇息,莫要伤了身子。”
这夜终究是睡不好的。
谢惟清都睡不足两个时辰,便被梦到的噩梦给惊醒,头晕脑沉的,偏头看向窗外时,庭灯还尚未熄灭,他左右睡不下去,索性披了件略显单薄的氅衣便推开卧房门。
“兰竹?”
谢惟清愣了愣,看着在一旁撑着精神守夜的人,心底忽地泛起酸涩,他从未让人在自己房门前守过夜,可能是因为今日有所不同吧。
“……嗯?公子怎地醒了?还没到时辰呢。”
谢惟清刚要说自己没了睡意,就听到兰竹说道:“公子回房罢,大喜的日子,没到吉时是不能出来的。”
他哑然,随后无奈笑了笑,“你何时信这些?”
兰竹低声:“不一样的。”
本来这大喜日子就不够好了,若是不遵守吉时出了门,万一公子入府后……兰竹不敢深想下去,只是一味地劝自家公子回卧房。
“好好,我回去。”谢惟清温声道,细听之下还带着一丝笑意。
大婚当日,新人要卯时起,沐浴点香,换上喜服更衣梳妆,日出时便要奏乐而起,迎日出,荡去一切霉运邪魔。
谢惟清瞧着天色渐明,等了还不到两炷香,宫里的人便进府,带着一帮子宫人大张旗鼓地走进了他的院子里。
“公子,时辰将至,还请起身罢。”
从这刻起,一切的流程都必须严格按照规矩走,须喊三声才能入门,寅时府里的下人便烧起了水。
宫里的嬷嬷带着相国寺的方丈过来,只待谢惟清沐浴过后便可听着佛经,木鱼的声音随着方丈诵经一并而响起,净去邪物恶气,再由方丈亲自点水。
“公子此后业障消除,福泽已至,”宫里的嬷嬷笑道,“公子日后可有福气了!”
兰竹听了不由得为谢惟清高兴。
他下意识看向自家公子,发现对方神情并没什么变化,嘴角扬起的笑意渐渐隐去,随后问道,“现在是不是要更衣了?”
嬷嬷笑道:“不急,相国寺的方丈还要同你家公子说呢。”
谢惟清眼眸微动,“敢问方丈可要说些什么?”
“境随心转则悦,心随境转则烦,望施主切记。”
谢惟清温声道:“多谢方丈。”
嬷嬷随即让宫人上前伺候对方更衣纳福,层层红衣,最后披上玄色的大袖氅衣时,还特地同谢惟清说道,“这可是王爷为您求来的,陛下特许,奴婢就说公子好福气,有王爷这般对待,定是长安城无数人羡慕不来的。”
在晋朝,只有皇室王族成婚才能有资格穿戴玄色。
晏温阑这是明晃晃地挑衅。
谢惟清笑了笑,眼底却不见其笑意,他声音温润道:“王爷待我是极好。”
穿戴完毕,屋外已是天光大亮。
鼓声随着日出而响,是大婚时的鼓吹乐,下一刻,“噼啪”的爆竹声起,宣告着吉时已到。
鼓乐喧天。
“公子,吉时到了。”
谢惟清淡淡:“嗯。”
“请新人抬脚——”
廊道上全是提前安排好的人,每走一步,祝语不断,还有撒花和瓜果的,落在地上的声音被淹没在人声鼎沸中。
“良缘永缔,同轡荣耻——”
“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
谢惟清一瞬抓紧了兰竹扶着自己的手,随即松开。
府门前,站着的是谢惟清的双亲。
谢观棠别开眼又很快看向谢惟清,声音干哑,张口良久无言,还是一旁的宋昭婳勉强提起笑容说了几句,“清儿这般俊俏,可不能愁眉苦脸的,知道你舍不得阿娘和你父亲,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也是要成家的人了,要多笑笑才是。”
谢惟清依言弯了弯眉眼,他知晓阿娘言下之意,周遭不是有晏温阑的人便是皇宫里的人,指不定要被诟病,他扯出笑意,假意抹了抹眼角的泪,温声道:“知道啦阿娘。”
鼓乐又起。
嬷嬷在一旁低声道:“公子,莫要再哭了,当心让王爷见了心疼。”
谢惟清愣了愣,“王爷?”
话落,“噼啪”的爆竹声响起,鼓乐由远而近,逐渐同谢府的鼓乐融合在一块,声势浩荡。
迎亲队伍走入眼前,停在了谢府大门。
谢惟清下意识看向了最前方的人,那人一袭玄赤喜服,剑眉高挑,凤眸狭长,不等他反应过来,对方便下马走向自己。
让他回神的还是谢观棠的一声冷哼。
“王爷怎的来了?”谢惟清是真没想过晏温阑会亲自来迎亲。
“自是来接郎君的。”晏温阑压低声音狎昵地说了这么一句,还未等谢惟清给什么反应,站在身旁的谢观棠听着就忍不住“呵忒”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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