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父有这时间观荷吗?晏温阑这厮把那些陈年旧事都翻出来,要我等整理好,明早上朝还要同他交代一遍,简直气煞我也!”
谢惟清:“那我帮您?”
“你出门罢,”谢观棠说道,“你生辰已过,待下个月入了朝堂,有的是你要帮的。”
“……父亲你住嘴罢。”谢惟清听着就头疼,扶额说道。
谢观棠抚掌大笑。
他抬眼看向父亲,幽幽开口:“您当心信纸被墨弄脏了。”
用完膳后,谢惟清便让兰竹准备马车,谢观棠收笔写完五页纸的告状诉苦信,“哎哎,顺道替为父寄信。”
谢惟清接过略厚的信纸,摸着厚度,这怕是得要交去驿站请人送才行,“父亲可是要去忙了?”
“你赏你的荷花去,等不久入了朝堂,我看你还能不能悠哉。”谢观棠没好气道。
谢惟清笑笑不语,转身同兰竹从正门走去,耳边还回荡着父亲说要他入朝为官的话,心下不免起了几分烦躁之意。
谢家世代忠君护国,是开国四大功臣之一,理应他是要入朝为皇帝分忧解难的,可当他看到阿姊被迫入宫,得知边疆屡次敌寇来犯,而当今皇帝却三番五次忍让求和,对忠君之人倒是耍足了帝王威严。
也不见得对方敢跟当朝摄政王耍威风。
谢惟清眼底划过一丝讥讽,随即敛起思绪,搭着一旁兰竹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前行。
南城的沁湖园荷花开得正盛,兰竹去找了平日里熟识的船家要了一叶小舟,放眼望去,荷叶连成一片,几乎看不到湖面,荷花的颜色比较单一,只有淡粉和青白两种。
微风吹过,扫净心中的躁郁。
这时候的阳光不是很猛,被几片云层挡住了大部分毒辣的日光,兰竹在舟尾划着桨,小舟压了一路的荷叶,没多久被压着的荷叶又直挺起来。
谢惟清挽起右手的衣袖,修长洁净的手在碧绿澄清的湖面上割破了一个口子,随后泛起涟漪。
“兰竹,摘些含苞的荷花回去,放在卧房里。”
沁湖园这边的荷花都会有人来采摘回去,甚至连酒楼限定的荷花酥也是让小二天不亮就来此地采摘。
他说着便把一枝含苞待放的荷花摘了下来,放在小舟上,摘了好一会儿,天色逐渐有些暗了下来,竹青色的袖袍被风吹得鼓起,臂弯处还有两三支荷花静静地待着,衣裳上的荷香弥漫开来。
半晌,不远处飘来黑云,雨水开始往下滴落,起初只有一两滴雨水滴在了谢惟清身上,待他回过神,已经形成了雨势。
“啪嗒”地,雨水滴落。
竹青色的氅衣被雨水染深了几处,雨势倏地倾盆而下,兰竹赶忙撑起油纸伞递给谢惟清,随后乘着小舟想要返程,可小舟被困在重重荷叶中,根本辨别不出方向。
“公子,现下可如何是好?”兰竹有些着急地看向了自家公子。
谢惟清小心站起身,稳稳当当地走在兰竹边上,两人一同撑着伞,“无事,待雨小——”
还没说完,天上的雨水就似瀑布般落下。
兰竹默了默,讷讷开口道:“公子您还是别说了吧,上回也是碰着雨,您说雨会小的,结果下了整整两日。”
谢惟清:“……”
兰竹看着周围被荷叶严严实实地遮住,根本辨不清方向,心下一沉,“公子,这雨怕不是也要下两日吧?”
谢惟清抬手轻敲了敲兰竹的脑袋:“净胡说,依本公子看,这雨不成气候。”
“兰竹划桨吧,看看能不能划出去。”
兰竹听着自家公子丝毫不慌的语气,不由得心安了许多,朝着一个方向就划去,小舟压过荷叶,雨滴敲打着荷叶还有油纸伞,周遭净是“啪嗒啪嗒”的雨声。
夹带着雨水的风吹湿了谢惟清的青丝,他眨了眨眼,忽地一笑,“早知就该租一艘画舫,说不定还能画船听雨眠。”
兰竹:“公子心可真大,如今这雨,看样子短时间是停不了了。”
“你歇着罢,”谢惟清握住兰竹的手腕,偏头看去,风吹起碧绿的莲叶,将叶上的水珠滑落打碎了湖面,“瞧,这何尝不是一件幸事呢。”
兰竹刚要说这景像极了前些日自家公子念的一句诗,转眼便乍然看到了沁湖的亭子,指了指不远处,欣喜道:“公子您瞧!那才是幸事!”
谢惟清顺着兰竹指的方向扭头看去,荷叶连连的湖面上被压出了一条小路,直直通往亭子的方向。
有人在。
他蹙了蹙眉,心想也不知道是谁在亭上,若是熟人那就有些许尴尬了。
小舟顺着小路向亭子划去,靠近了些才看见有两抹身影在亭中,谢惟清瞧出了那位背对着他的人身份显贵,就这浑身气势来说,不像是同辈之人。
不过由不得他多想,雨势愈发地猛,小舟抵达亭子,兰竹接过他手中的油纸伞,二人一前一后避雨。
谢惟清衣角早已淋湿,他抬眼看向听到动静后便转过身的男子,看着穿着打扮应该是侍从,带着几分血腥味,一副面无表情的凶相。
他目光微顿,没有为此害怕退缩,也不会仗着身份压人一头,语气温和地说道:“无意打扰二位,只是雨势不见停歇,在下同家中小厮等雨停便走,还望——”
“本王不介意。”
一道冷冽微沉、有礼有节的声音响起。
那位看着身份显贵、气势不凡的男子转身看向谢惟清,对方面若冠玉,仪表堂堂,浓墨般的剑眉下,一双凤眸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他神情微愣,心里飞速地去想这是哪一位王爷,当今皇上手足并不多,死的死,剩下的也不在长安城中,都在各自的封地,没有皇命召回,不得回长安。
长安城中能有如此气质的……也只有当朝的摄政王了。
虽说与传闻中的长相完全不相符。
谢惟清略微低眉,行了一个拱手礼,“臣乃谢太傅之子,名惟清,见过摄政王,多谢王爷借地予我二人避雨。”
说完,他就感觉到那位摄政王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打量了片刻,他没有抬眸,生怕会冲撞了对方,毕竟传闻中里摄政王一向以杀人取乐。
断不可能会因为他是太傅之子就高看一眼。
第3章 君子做派
半晌,谢惟清听到那位摄政王低低地“嗯”了一声,权当作回应,他微愣,还以为对方就这么沉默无话,见对方背身没再看自己,心下松了口气,同兰竹到亭子的另一处等雨停。
六月的雨来得凶猛,久下不止,亭檐处落下一层雨帘,风夹带着雨丝拂面,又吹动缕缕青丝,谢惟清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荷雨景色,天色泛青,阴沉得很,雨水打落在荷叶上,宛如雾气缭绕。
“谢公子,雨天容易着凉,喝杯热茶吧。”
谢惟清闻声回头一看,那位摄政王坐在亭子的石凳,石桌上摆着一套小茶具,方才是侍从对他说的话,不过也是对方的意思。
“多谢王爷。”
他并没有推辞,离晏温阑隔了一个位置坐下,兰竹见状赶忙上前帮忙,“小的替公子斟茶便可,不劳烦这位大人。”
谢惟清垂眸看着眼前的茶水,心念微动,抬眸看了眼晏温阑,对方依旧冷漠,从骨子里透着一副阴狠劲,他收回目光,拿起茶杯小抿一口。
刚放下茶盏,他便感受到了晏温阑的目光又落在了自己身上,同方才的有些许不一样,这次就像是被蛇蝎盯上了般,想要将他缠绕窒息而死。
“谢惟清?哪个惟清。”
晏温阑冷不丁出声,声音犹如极寒之地的寒冰。
谢惟清眼睫微颤,喉间倏地一紧,“取自‘夙夜惟寅,直哉惟清’里的惟清二字,字舒朗。”
“嗯。”
晏温阑冷淡地应了一声,没再出声,谢惟清心里不禁有些打鼓,不过还是没有多说什么,他对摄政王并不熟悉,说多错多,指不定哪个字惹着人不高兴了,自己就会身首异处。
“舒朗,是望舒,朗朗如月之意?”
细听之下,好似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谢惟清敏锐地察觉到了晏温阑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恶意,他又抿了一口茶,随后转念想了想,传闻毕竟是传闻,他也不能听了几句传闻便认定了对方不是什么好人。
更何况,对方领兵将国土收复,打退敌寇匈奴,让边疆百姓有了安宁的日子,自己怎可为了几句传闻,就如此揣测他人?
“正是。”
谢惟清朝晏温阑笑了笑,明眸中含着温润的笑意。
晏温阑目光微顿,“令尊取的?”
谢惟清:“嗯,父亲说愿臣不为世俗所染,坚守本心。”
晏温阑淡淡:“令尊对谢公子期望颇大。”
明月高洁,照夜长明。
谢观棠这老东西,倒是对他儿子寄予厚望。
谢惟清见对方没再说话,将茶盏里的茶水喝完,便想起身不再打扰,还没有所动作,就听到晏温阑问他,“这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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