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因为那个人是梁濯,也因为那个人是梁濯。
白川只能跑。
跑进废弃基地,离得身后充满诱惑力的血食远远的,可那个人却紧追不舍,现在还抓着他不放。
好饿——想吃。
——不能吃。
白川直直地盯着地上的尸体,血水脑浆糊住了对方凹陷的脑袋,仿佛在说这个好像也可以吃,但是那干涸的血水,摔在地上的半张脸让白川有些无法忍受。
白色眼珠子转了转,又落在了梁濯的脸上。
以往美味的食物今天看起来好像也不太干净,脏兮兮的,一股子汗臭味,可到底是活人,还是吊了他许久的味道,勉强能够将就。
白川忍耐得要发疯,喉咙干涸,齿根痒得如同钻进了虫蚁,只有血肉堵进去,裹住了,浸润了,他才会舒服。
白川猛地甩开了梁濯的手。
白川微凉的手腕一脱掌心,梁濯下意识地要去攥,还未抓住,他已被白川摁住抵在了车门上。
砰的一声。
梁濯闷哼了声,他能觉察到白川野兽似的在他身上逡巡,似乎在忍耐着什么。梁濯没有反抗,白川把他救出尸潮并愿意跟他一起走出基地的喜悦还盘踞在他心头,他想,小白愿意跟他回家。
小白愿意继续跟他在一起。失而复得的狂喜让梁濯的心脏一直高速地跳动着,砰砰砰像擂动的响鼓,看见他们的车,梁濯一直发热的脑子才慢慢清醒下来,可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大起大落,让梁濯无法细想,只是凭借着一个执念,让他把着白川的手腕带回属于他们的地方。
梁濯想,白川毕竟是丧尸。他想吃他,他这么想吃他,还是忍住了。
梁濯开了口,声音沙哑,说:“小白,今天忙了一天,先洗干净好不好?”
白川到底是没有咬下去。
他松开了梁濯,也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房车内的灯亮了起来,在这废墟里如同一盏小灯。
梁濯脱了身上脏破带血的衣服,胡乱地冲了冲,就打了一盆水蹲在了白川的面前。
车门已经锁上了。梁濯像以往一样,拧了帕子擦拭白川脸上擦出的血丝,苍白手指上沾的血迹,一一擦干净了,想要带他去洗澡才又顿住,如果是在之前,他已经把白川拽进了浴室里。
可现在,对于可能存在自我意识的白川,梁濯却迟疑了。
梁濯犹疑的一瞬,白川已经习惯性地跨进了浴室,见梁濯不动,他歪头看着梁濯。
一人一丧尸目光相对,梁濯看着白川的白色眼瞳,面上黑青色的纹路,自嘲地笑了一声,抬腿走了进去。房车内浴室狭小,二人挤在一起,花洒里的水哗啦啦的喷洒而出,将两人一起淋了个透。白川身上的衣服脱了,梁濯看见了白川身上添的伤,他是丧尸,有伤,却不会流血,伤口像一道狰狞的裂口,露出发黑的血肉。
像白川手臂上被啃咬留下的伤一样。
梁濯会在他的手臂上缠好绷带,他还裁了十几条各色两指宽的丝绸系带,在上头打蝴蝶结。
梁濯把丝绸和绷带解了,却在白川的手臂内侧看见了几个牙印,咬得深深的。梁濯喉头滚动了一下,轻轻抚摸了片刻。洗过澡,梁濯给白川换上柔软的睡衣,又将伤口包扎好,这才对他说:“小白,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对吗?”
“如果你忍不住想咬我,可以咬。”梁濯看着白川,目光软了下来,微微侧过头,露出修长洁净的脖颈,“怎么咬都可以。”
白川盯着他的颈子,咽了咽,嘴张了又张,仿佛万分想要咬下去,末了却只是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
他抬起手,掌心里是一个口笼。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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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跟梁濯回来了,好像一切如常,可有什么确确实实的不一样了。
当晚,梁濯就失眠了,除了身体的疼痛,更让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的是白川。此刻他才有时间细细思量白川留有自我意识这件事——感觉很微妙,就像是他捡回了一只流浪猫,聊以慰藉寂寞的人生,却突然发现:哎?它是个人!和你一模一样的人!
梁濯忍不住睁开眼,盯着直挺挺躺在床上的白川,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和人打过交道了。离群索居的生活要说不寂寞,也是寂寞的,可如果彼时白川是一个活人,梁濯看都不会看一眼,人性在末世里充满了未知数,梁濯已经不想再与人共处,太麻烦,但是这个人是由爱宠变的,就全然不一样了。
梁濯心中却隐隐有几分喜悦,不仅为自己,是为白川。即便他并不了解白川,却记得他在百般痛苦之下的抗拒,他在抵抗丧尸的本能——他宁愿痛苦,也不想成为一具行尸走肉。白川能忍住不咬他,便已是迈出了一大步,或许有一天,白川会成为一只特立独行的丧尸,不再依赖血食,将来恢复神智也不是不可能。
这么一想,梁濯突然对未来久违地生出了一份期待,如种子一般,撒播在早已贫瘠的荒野里,渐渐冒出了嫩嫩的绿芽。
梁濯注视得久了,白川睁开眼,扭过脸盯着梁濯,他脸上还戴着口笼,朝梁濯龇牙。
梁濯半点都不觉得一只丧尸冲他张嘴可怖,反而觉得白川实在可爱,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小白。”
白川张嘴就想叼他的手却被口笼阻住,索性扑将过来,把梁濯压在身下,一边嗅他身上的味道,带了口笼的脸碾他的脸,脖子,好像要透过口笼撕咬他似的。白川以前没少这么干,毕竟他是真馋血肉,也是真想咬梁濯,梁濯心情好时也会陪他玩闹,累了就拿被子把白川裹成粽子牢牢抱住不让他再乱动。
没别的意思,就跟养了一只不太听话,过分黏人又精力旺盛的大型犬一样。
白川往梁濯身上乱蹭乱嗅,梁濯忍不住笑了一下,可想着他或许保有一点自己的意识,无端又有点不自在。他偏过脸,捏着白川的后颈提拎开,可白川猛地一低头,口笼啪叽砸梁濯高挺的鼻梁上,疼得他倒抽口气,赶紧把人按在了枕头边,不让他再瞎动弹,无情道:“刚刚让你咬不咬,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
白川听出了他话里的强制意味,更加用力地顾涌起来,梁濯掌心按着他的脸,抬腿夹着白川蹬动的两条腿,二人角力一般。他受了伤,这么一下牵扯得胸腔隐隐作痛,却没松开辖制白川的动作,他哼笑一声,“后悔了吧,嗯?”
白川:“嗷!”
梁濯看着他那双白色的眼瞳,有一瞬间的失神,揉了揉他的耳朵,说:“小白,你会说话吗?”
白川挣不开,慢慢也卸了挣扎的力道,呆呆地看着梁濯。梁濯没有等来回应,自嘲地笑了一下,是他太心急了。
不过他想,也许白川还是会说话的,毕竟他曾说,不要。
白川到底是丧尸,他还是想吃血食的。梁濯想起了外面几具尸体,念头一转就被抛开了,那是尸体,吃尸体——他还不如把自己的肉割了喂白川。
这个想法一经浮现,梁濯眼睛亮了亮,直勾勾地盯着白川,抽血,割肉,只要把握好分寸,他不会死,白川也能开开荤。可转念却又犹豫了。
人如果同类相食,还能称之为人吗?将来白川清醒了,他能接受吗?
梁濯暂时放下了拿活人血肉喂养白川的想法,弥补似的,愈加努力地去捕猎活物来喂白川。好在夏日里想捕猎,相对方便些,什么兔子野鸡,鱼,鹿,多费一些功夫总能隔三差五地给白川加上一顿餐。离开黎明基地之前,梁濯又冒险进基地内搜罗了一番物资。这一回梁濯没有将白川留在车上,反而带他一起去了,梁濯后知后觉地发觉,白川简直是丧尸杀器。
丧尸不会主动袭击他,便是袭击了,也不如他速度快,力气大。白川还爱干净,隐隐有些嫌弃基地里的丧尸脏,离那些丧尸远远的,要是有丧尸晃他眼前,直挺挺地往他面前撞,白川一脚就踹了出去。
正从基地里背着物资出来的梁濯见了这一幕险些笑出了声。
白川嗷嗷叫起来,拔腿就冲他跑了过来,梁濯心中连道不好,果然,外头的丧尸被白川的大动静惊动,下意识地涌过来。
于是,场面就变得滑稽了起来。
梁濯拔腿跑,白川拼命追,丧尸嗷嗷撵,好一阵鸡飞狗跳。梁濯被丧尸撵得铁青着脸狂奔,汗流浃背,心想,养丧尸真不是什么人都能养的,还得命硬。
换个人都得死!
2034年7月15 晴
有时我觉得小白的身体里好像住了两个灵魂,沉睡的主意识白川,被丧尸病毒寄生之下新生的懵懂灵魂小白。
小白好像真的越来越能听懂我说的话。
尽管他还是只能蹦出丧尸的吼叫,声带并未损坏的情况下,多加训练,也许小白真的能开口说话。
这是生命寻找的新出路吗?
介乎丧尸和人之间,完全的人沦为食物被淘汰,丧尸化的人开启智慧,成为——新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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