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容感到心慌,国玺是何等重要的东西,阿姒不是个会胡来的人,而今连着两次摔国玺,绝对大事不妙。李容蹲下去捡地上碎了角的国玺,一个念头侵占了她的脑海。


    “是陛下出事了?”良久,李容听见自己的声音。


    当然,回答她的只有跳跃的烛火。傅温和阿姒都是上神,如今傅温出事,阿姒也无法现身,可想而知事情有多严重。


    “阿姒,你还好吗?”李容追着风的方向,“我、我去找仙尊,你在这里等我好吗?”


    风从李容身边绕过,似是在说拒绝,李容几乎已经带上了哭腔,她恨自己早几年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修道,否则也不至于现在这样,连阿姒是什么意思她都不知道。


    李容缓了一会儿,强忍着没哭出声,“你们还好吗?”


    风将烛台上的蜡烛又吹灭一根,紧接着,又吹灭一根。阿姒接连灭了两根烛火,昭示着人死如灯灭。


    “凶手是谁?是谁害的你们?”李容终于忍不住泣不成声,她一时没法接受这个结果。


    阿姒又用力推了推碎了角的国玺,隔着冰冷的金砖,李容似乎能感受到一点阿姒的存在。她的泪止住了,又是国玺?


    不可能是傅温自己害自己,还害了阿姒,那么这个国玺指的是?与皇室有关的人,还是就是哪个帝王?


    可惜李容等不到答案了,天快亮了。神魂渡不过天破晓,阿姒不能再留,得先找个能躲避天日的地方将养生息,等日后再来寻李容。


    阿姒没再拖延,将窗边所有烛台都熄灭后,她从半掩的门缝中钻了出去。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只能朝着前方一直飞,万物景色从她眼前擦过,一切都如同过往云烟。


    记忆越来越涣散,随着东方天破晓,整个苍穹被铺上一层金光,远方神庙的屋檐在这天色里晃着亮光,将阿姒的记忆拉回一些。


    神庙……神庙。


    神庙!


    对,神庙可以掩盖神魂的气息躲过鬼差,那么,神庙能否助她躲过天日呢?


    阿姒没有多想,即将消散的身体也没办法支撑她多想,她也没看眼前的神庙是何方神圣的,便一头就扎了进去,躲进了神像之中。


    ……


    不知沉睡了多久,阿姒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呼唤她,她睁开眼,只见一个弯腰驼背的小老头,他捋着白花花的胡子,坐在一边摇着蒲扇。


    见阿姒醒来,小老头先道:“上神这是遭了劫难?”


    “您是?”阿姒的头很痛,视线也模糊,她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整个人若隐若现的,仿佛随时会消散。


    “老身是土地公公,他们都叫我地仙。”地仙看阿姒一眼,又继续摇扇子,“三月之前,你撞破了老身的结界,晕倒在老身的神像中,可给我吓个半死。”


    “那时你身躯不稳,老身险些没看着你,从你身上踩过去。我那时只当你是个迷了路的鬼魂,但又看你周身气息又不像,拿不定主意,便找了些灵草来渡你,三个月了,这才稳住你的形神。”


    地仙:“稳住形神后,见你身上的神印,才知你是上神。如今你伤成这样,这是遭了什么罪孽,还是被人所害?”


    阿姒听的迷迷糊糊,她神魂不稳,也没太理解地仙在说什么,半天只听明白了个“三个月”。她在原地呆滞了半天,久到地仙快要睡过去,阿姒突然站起来,“您说,三个月了?”


    地仙一惊,又把人按着坐下,“你可别动了,小仙虽不知您是何方上神,但您可不能死我这神像里头,你要是乱动,神魂又散了,我可不一定能把你救回来。”


    “三个月?”阿姒莫名执着。


    “是啊,过了三个月了,您是还有事要做?”地仙捋捋胡子,“还是身体要紧,您就现在我这修养着,我明日去九重天找上神,问问有没有救你的法子……”


    “阿容呢?”阿姒没由来地问了一句,话出口,她似乎想起来些记忆,“李容,对,李容呢?”


    “李容?”地仙想了会,努力在记忆里找有关这个名字的人,“哦!你是说我们那个皇后是吧?”


    “她啊,说来也怪,就在老身捡到你的那段时间,没过几天,她突然就死了。”


    第142章


    “哎,年纪轻轻的,老身还特意去看了,是暴毙而亡。”地仙面露可惜,“死的那叫一个惨,人死了,不好好安葬也就算了,不知道哪来的术士,非说皇后飞升了。”


    “她飞没飞升,我们这些做神仙的能不知道吗?但不知怎的,皇后飞升成风神的消息突然就传开了,现在的百姓们对此都深信不疑。已经筹备着立庙了。哎!造孽啊,听人说,皇后的尸身到现在还在宫里放着,死活都不让人入土为安。”


    阿姒只觉得头更痛了,她努力听着地仙的话,但越来越听不清,最后,她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思绪逐渐溃散,只能模模糊糊看见地仙的嘴在动。


    地仙没注意到阿姒迷茫的神情,还在自顾自地说,“最作孽的就是奉天楼那个仙尊,听我那个神仙朋友说,就是他不让人下葬,非要给皇后塑一个肉身神像。”


    “哦对,肉身神像你听过没?就是人死了,将内脏挖干净,然后在人身外面裹泥塑,最后再封一层金。”地仙一跺脚,“这跟凌迟有什么区别,死了还要这么折磨人家,你说说,这种神像,什么人敢拜啊?半夜都渗得慌!”


    “哎……”似是久久没有听到阿姒的回应,地仙突然止住话头,这才发觉阿姒表情呆滞地坐在一边一动不动,半晌,就连眼睛都没眨,活像个不会动的石像。


    阿姒目光低垂,半透明的神魂忽明忽灭,似乎随时要消散,地仙胆子本就不大,她这一下,又给地仙吓了个半死。


    阿姒本该在神魂离体的第二日就灰飞烟灭,而今靠着地仙每日灵草灵药不断供养,这才多在世间停留了这么久。方才醒来那几句话的功夫,已经耗尽了这三个月的全部供养。


    阿姒又回到了要消散不消散,宛如活死人的地步。


    “哎!哎!你……”地仙急地冷汗都出来了,顾不上神像外头信徒的祈祷,忙将自己不多的修为全都渡给了阿姒,“你别死啊!醒醒?醒醒!”


    ……


    等阿姒再次醒来,是一年后了。


    地仙用无数灵草,和自己所有的修为供养了阿姒整整一年。他只是仙,修为不够供给上神,为此,他还向九重天两位交好的上神借了不少修为,又查了不少古籍,用了许多法子,终于替阿姒稳住了神魂。


    地仙告诉阿姒,让她去她自己的神庙中,以信徒的愿力,说不定能助她重铸一具身体。重铸的身体虽然比不上上神之躯,甚至可能比不上普通凡人的躯体,但好歹能让她活下去。


    地仙说,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就像被野火烧死的草,来年春天,自会有新的生机。


    在一个风雨飘摇的长夜,地仙带着阿姒的神魂去了江南。因为江南有这天下最大的一座雨神庙。


    确认阿姒进入神像沉睡以后,地仙在这久无人烟的神庙中转了一圈,替她将庙中堆积的灰尘打扫干净,又往神庙的供桌上放了一块银锭。算是他给这位重新归来的上神的第一份供奉,也算作是新的信徒愿力。


    地仙在庙中站了许久,似是在看夜里瓢泼的大雨,又似是在想心中说不出的惆怅是由何而来。直至天明,他才独自一人离开了江南。


    临别前,地仙对雨神神像说了最后一句祝福,“等到来年春天,我们自会有新的生机。”


    “后会有期了,阿姒。”


    ……


    十年后,阿姒终于从昏天黑地的沉睡中苏醒,她听见的第一句话,便是求雨神保佑某个小渔村风调雨顺。


    阿姒的记忆还不甚清楚,神魂还未和新生的身躯融合,她记不清自己因何沉睡,也记不清自己要做什么。


    于是她去了那个信徒口中的小渔村看看,以不知名神魂的形态。


    也是因此,她在那里捡到了弑神锥。这是百年前的遗留物了,也不知是什么人留下的。但不知为何,阿姒觉得,这东西定然对她有用,虽然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之后的十年里,阿姒一边改造弑神锥,一边重新开始修行。原因无他,弑神锥是神器,凡人之躯无法催动神器,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上神了,她现在只是个凡人。


    为避免弑神锥被有心之人捡去,阿姒给弑神锥加了一道屏障,唯有神女之血可以催动。


    神魂和新身体渐渐融合,她的记忆也逐渐恢复,在那场天雷过后的第二十年,她终于想起了一切。


    关于弑神夺位,关于陈商,关于傅温,关于武神,关于赤神荣神,还有李容。


    她想起这一切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一切都过了太久太久,久到一种无法挽回的地步。傅温死了,李容死了,曾经的雨神也死了。


    但似乎也不晚,毕竟武神,赤神,荣神,他们三人还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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